公子政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
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

如果爱你会让我的心不再自由,那么我就不爱你了。

杂感

坐在车上,离亲人与朋友越来越远,前往一个我高考失利前从未考虑过的大学,手机里曾经喜欢现在依旧动心的男生给我发来一段段类似表白的话,最好的朋友哭诉寒假才能再见面,迷茫,悲伤,不舍,心悸,全部堆积在胸腔里,混成一股想要呕吐与落泪的欲望

【曦瑶】粮食整理

由木_:

       


*本条LOF收录自2017年5月起至今年7月个人产出的曦瑶粮


*按吐槽、改图、HE、BE、长篇五个标引进行分类


*分类里的内容根据发布时间进行收录


*HE、BE中收录的文章皆为短篇


    


     


    



  • 吐槽/段子



1.《当魔道遇上渣反》


2.《听说你们今天又玩梗了》


3.《论魔道和剑三的兼容性》(未打相关TAG)









  • 改图



1. 改图一


2.改图二









  • HE



四季系列作品(1-5)


1.《北风其凉》


2.《东风解意》


3.《夏风物语》


4.《引魂弦音》(《夏风物语》衍生作品)


5.《西风渐起》




6.《岁月洞悉》(现代架空/含追凌)


7.《过完了七夕大家有没有新发现了身边其实早就在一起但就是死命没说的小情侣》(《岁月洞悉》衍生作品)


8.《抱琴煦歌》


9.《万古长夜》(可当0E开放性结局看待)


10.《卧槽我居然和NPC恋爱了?!》(现代架空网游)


11.《千寻抱剑醉流光》


12.《818隔壁某心机大佬》(现代架空娱乐圈/论坛体)


13.《他说》(现代架空)


14.《暗恋这件小事》(现代架空/树洞吐槽体)









  • BE



1.《子夜歌》


2.《北方有狐》


3.《春衫酒醒》




故人酒系列(4-5)


4.《故人酒》


5.《祈生》




6.《故里飞花》


7.《金光瑶的三次恶作剧,最后一次他成功了》(架空战争)









  • 长篇



《潋滟惊鸿》TAG地址


连载至今共四十八章,未完待续。


佛系更新,佛系看文。






 


写在最后:


   


本来是打算等潋滟完结了再做一个汇总整理,然而潋滟估计短时间内完结不了,所以决定先整理一波。


原本想给每篇文都做一个概括总结,但想想可能每个读者对每篇文的态度和看法都不一样,还是不做原文提炼了吧。


一边整理的时候我一边回忆自己写某篇文时候的心境,然后还有一些模糊的情节与文本片段,前后文笔觉得应该还是慢慢有长进的,对CP的看法与描述也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改变。


入坑曦瑶至今一年多两个月,一路写下来也很感慨,能一路坚持写下来真的很不容易,感谢大家的喜欢与认可。每次我发文评论区都会非常热闹,每次都能够看见新面孔新ID,所以真的很开心。


以及那些陪伴我经历过了很多风雨至今还未离开的读者,真的非常你们的陪伴和支持。


码字的动力大部分是源于自己对CP的爱,但读者和朋友的陪伴鼓励也是我热爱这对CP这个圈子的重要因素。


希望大家继续爱着他们。


  


由木_


2018.07.29


     


     


       


【曦瑶】短篇合集

楚字:

#一个耿直的归档整理


#只含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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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在寒室竟然不看蓝氏家训,不看经史道法,看这些情诗倒津津有味,是不是……”


——《春意浓》 (上) (下)


 


而世事辗转浮沉,百年白驹过隙,此生所求,其实也不过他一句“此枝可依”。


——《娇宠》 (上) (中) (下)


 


君如霡霂,泽世明珠。救悲救苦,唯不我渡。君如璧玉,我如敝足。觏时歧路,别时殊途。


——《其鹿》 (上) (中) (下) (终)


 


那时候他们,一个落魄天涯客,一个籍籍无名徒。


—— 《旧火焙新茗》


 


有些话,当年到底没有说开,三分试探三分玩笑,也不知对方是否明了。


—— 《雨霖铃》


 


舌灿莲花能言善辩的敛芳尊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比如面对蓝曦臣,比如此时此刻面对蓝曦臣。


—— 《芳泽有时尽》


 


他是世人敬仰的泽芜君,温雅正直的谦谦君子,是应该放在神坛上供人敬拜的,不该跟我搅和在一起。


—— 《海棠花下客》


 


蓝曦臣回过头来,金光瑶便走到他面前,微微抬脚在他鬓边簪了一朵白梅。


—— 《残雪覆落梅》


 


“二哥怎么也来这种风月之地,莫不是来找哪位红粉知己?”“我来找你。”


—— 《眠花宿柳》


 


蓝曦臣伸手将他揽在怀里,将那句酝酿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说出的话轻轻道出。他说,“阿瑶,是我的心上人。”


—— 《秋风词》


 


“身为一家宗主,贪恋市井,捉鱼逗鸟,荒于嬉戏,浸于烟火,深夜不归,成何体统!”蓝启仁如是说。


—— 《良夕》


 


五十级雕龙绘凤的白玉石阶,他踏着万人骸骨登上去,流血漂橹,积尸成山,阻塞了他所有退路。


—— 《沉疴》


 


他是一个人,身处十丈软红凡境之下,当真能六根清净摒除一切杂念?


—— 《如一》


 


这份爱意,开始既是结束。一厢情愿是苦,两情相悦还是苦。踏入是万劫不复,退却是粉身碎骨,死局。


—— 《膏肓》


 


那杯掺了掌心血的结义酒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合卺盏。蓝曦臣,你明明知道。


—— 《阳关三叠》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何处教吹箫?


—— 《二十四桥生红药》


 


酒盏中倒映着一轮无瑕月,蓝曦臣伸手将其揽入怀中,喃喃低语,“我的阿瑶,想要月亮”。


—— 《迟迟》


 


沈珮轻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要来试探我?”她俯身,凑在他面前,道,“这是《敛芳》,二哥。”


—— 《长相守》


 


他想,自己终于可以陪在他身边,补偿他完美生命里因自己而生的缺憾。


—— 《点绛唇》


 


沈园凋敝,枇杷树死,他等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 《除旧岁》


 


他还这么小,只有这样一个简单的心愿:永远和他的二哥在一起,永远。


—— 《郎骑竹马》


 


当时蓝忘机是怎样回的,他已记不清,大概是一些宽慰的话,诸如时序更替花木生死,不可强求。


—— 《不思量》


 


蓝曦臣面上神色分毫不变,仍旧是暖如璧玉笑意浅浅,他道,“可我赢了你。”


—— 《魔尊如此多娇》


 


如果我也有一双腿,是不是也能参加这样的舞会,邀请漂亮的姑娘共舞一曲呢?


—— 《The Little Mermaid


 


起来,坚持萌曦瑶的人们,用我们的血肉,创造我们新的甜饼!


—— 《萌的cp无时无刻不在秀恩爱可我仍然在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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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句有点重要的废话:


其实很想知道在这些文中大家有没有比较喜欢的一篇或者几篇,或者某一句话,某个情节,都可以,如果没有……不,不存在这种情况


 


 


 

【曦瑶】满架蔷薇香

楚字:

此文微暗黑暴力虐身虐心天雷滚滚还™OOC


 


囚禁重刑身心伤害流血流泪一应俱全,隐含情节请点入避雷


如果无法接受请千万千万不要看!


 


都是我的错,我以死谢罪!


 


这篇文章所有内容都是我瞎编的都是不存在的,我们曦瑶永远是最甜的!


 


还有,我的所谓“小清新”文风嵌入此类情节十分诡异,我的文笔更是垃圾,描写苍白结构混乱不知所谓,总而言之,这是一篇不堪卒读的烂文。


 


发言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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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最近总是很疲倦,饮盏茶的光景便能睡过去,时常不知道在哪里倚石而眠便是一夜,醒来免不了身上不适。说是春困秋乏夏打盹,但这精神的确是不好,有些反常。


 


亭台轩榭里檀香袅袅,远来荷风送清香,金光瑶坐在矮榻上看书,眼皮却是越来越沉,到最后手中书卷“啪”地掉在地上,泛黄的破旧书页被风吹得散乱亦浑然不觉,他偎着一架半枯的蔷薇,闭目沉沉睡去。


 


他入了自己的梦,梦里粉色蔷薇开得繁盛,一簇簇铺了满墙,碧绿的叶衬着血色的蕊,颜色艳丽而灼目,近乎咄咄逼人。然后有一个人缓缓地,缓缓地向他走来,先是模糊的一片白影,而后逐渐清晰。


 


他知道,这人来为自己送一枝花,一枝玲珑巧结,锦绣裀铺的蔷薇花。


 


以前这里没有这种花的,与国色天香的富贵牡丹比起来,她太凄清太黯淡,惹人怜偏偏无人惜,他不愿,不舍得带她入污淖。


 


那这花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远处的白衣公子仍与他隔了一段距离,他突然有些着急,你怎么走得这样慢呀,你走得这样慢,万一你还没有把花送给我,我的梦醒了怎么办?


 


他多想在梦醒之前得到那枝送给自己的花呀。


 


 


2、


 


阳光是从头顶射入的,直直照进他眼睛,刺得生疼,金光瑶微微眯了眯眼,想要伸出手挡一挡,却扯得手腕上镣铐叮当作响,破旧生锈的金属撞在伤口处,因为染了血颜色愈暗。


 


昨天刚受了一顿狠鞭子,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狰狞的痕迹从脖颈一直蔓延到小腿。胸口,后背,腰腹,刀痕剑伤比比皆是,一些伤口深可见骨,看着便骇人。衣服烂成破布条勉勉强强挂在身上,血已经凝结,他像一只从炼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手腕和脚踝都被锁链牵着,他几乎不能挪动一分,虽然已经失去站立的力气,却仍被直挺挺地挂在那里,真是令人绝望的痛苦。


 


金光瑶看着地上那个微微晃动的人影,木然地转了转手腕,地上的影子也转了转手腕。这影子是我。


 


我怎么还活着?我为什么还不死?


 


他说不出话来,更不会有人回答他。


 


灰暗破败的监牢暗狱里,只有金属撞击的声音,偶尔会听到老鼠爬过的轻微响动,有些瘆人。金光瑶却觉得,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最好,那些刑具那些鞭笞那些凌虐都好像是他的臆想。


 


没有人,不会痛。


 


虽然旧伤口尚未结痂,但是他已经麻木,不疼,没知觉了就不疼。


 


 


3、


 


他知道聂怀桑不会轻易放过他,哪怕是死了,刨坟掘尸将他刀刀凌迟也难解心头之恨,他靠着这入骨恨意活了这么久,不可能因为他死了就放下。


 


他刚刚醒来的时候身上身下被钉着板子,被人平放在坚硬冰凉的石板上,衣襟上血迹斑斑,狼狈得像条丧家犬,而聂怀桑坐在一张太师椅里轻摇折扇,一身青衣闲适,“三哥啊,我这招移花接木用得可好?比之你过去的手段如何?”


 


他轻提唇角笑了笑,“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我从棺材里弄出来,就是跟我叙旧吗?”


 


“自然不是,我呀,是跟三哥算算账。听人说三哥从前做过账房先生,想必对这些十分清楚,不必我多说吧,欠了多少,连本带利,我都得讨回来”,他说得语气并不狠厉,甚至有些谦卑,但这些话,却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聂怀桑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细细瞧他,像瞧一只铁笼里即将被人做成美餐的猴子,而后他突然抬扇敲在自己头顶,“我都快忘了,三哥被蓝忘机砍下的右手,我给你接回来了,三哥可又欠了我一笔。”


 


金光瑶动不了,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就算知道了,他此刻手无缚鸡之力,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便索性闭口不言。


 


聂怀桑歪头看他神色,苦恼道,“三哥不信呀?不过,我有办法让三哥相信。”


 


却见他抬手取下发冠上墨色玉簪,啧啧叹了声“可惜”,而后将其狠狠扎入金光瑶右手掌心,洞穿。


 


金光瑶瞬间惊呼出声,痛得浑身颤抖,冷汗频频,他张开嘴大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在泥土路上濒死的鱼。他一整条胳膊都在痉挛,鲜血汩汩冒出,染红他一大片衣袖。


 


聂怀桑将玉簪从他掌心拔出,将上面的血都蹭在他脸上,用他从前一贯伪装的甜腻语气道,“三哥这回相信我没骗你吧。”


 


 


4、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好像每一天都在受刑,身上旧疤痕摞着新伤口,连一寸完好的皮肤都找不到,各种各样的东西扎进身体里,那些血流出来,滴滴答答地溅在地上,和尘土滚成一个泥珠。


 


聂怀桑每隔一段时间会在他身上取一樽血,说是要去祭奠聂明玦,随意吧,金光瑶不在乎,反正与他无关。有他有关的,只剩下痛觉。


 


开始的前几天,他嘴硬,骨头也硬,聂怀桑对他用刑,他咬碎一口银牙也不肯叫喊出声,痛得极了就笑,“我当年在岐山用的才是好东西,这些不过是小玩意儿。”


 


然后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他胸口,血肉模糊里他面容如鬼魅,“用凌迟吧,我教你割,三千刀也死不了,很好玩。”


 


聂怀桑走到他面前,将盛着半碗蜂蜜的瓷碗在他腿上拍碎,道,“我怎么舍得啊,就算是凌迟,我也得一天一刀地,哪能就这么让你死了?”


 


他使了内力,几块碎片深深扎进肉里,金光瑶低头看了眼血淋淋的小腿,语调平静,如同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这些蜂蜜,晚上会招来蚂蚁,那些蚂蚁顺着腿往上爬,它们会一口一口啃噬伤口,又痒,又疼……”


 


聂怀桑拍手赞道,“三哥果然聪明。”


 


他在这无边无际的痛楚里煎熬,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他对时间的轮转渐渐模糊,只是蜷缩在这间牢房里,等待永远无法到来的死亡。


 


他渐渐麻木下去,肉体与灵魂,一同消弭,苟延残喘的躯壳,不被允许放弃。


 


他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梦到他。


 


为什么会梦到他?不过是在一隙天光里见到一丛蔷薇花。


 


 


5、


 


铁栅栏门被人打开,沉重的锁链哐啷掉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响动,聂怀桑捏着鼻子走进,身后服侍的人躬身递上一张帕子。


 


金光瑶对这些仿若不知,仍只是微微仰着头去看墙壁上方小窗子漏进来的暖色阳光,还有几瓣凋谢的残花枯叶。


 


聂怀桑绕着他走了一遍,皱眉道,“三哥呀,你怎么浑身都是血,需不需要洗一洗?”


 


金光瑶微微偏头看向他,紧接着一桶带着冰碴的凉水便兜头泼下。此时已是初夏时候,也不知道聂怀桑这桶冰水是从哪里得来的。金光瑶被冻得狠狠打了个寒噤,面上依旧毫无表情。


 


也许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是个死人,又或者,世间万物都是死物。


 


金光瑶低着头,水珠聚成一线顺着下颌滴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聂怀桑揪住他头发往后一扯,金光瑶便被迫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的眼中如若无物。


 


聂怀桑凑近他,阴恻恻道,“今天天气不错,我心情很好……”他用一种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的眼神死死盯着金光瑶,然后将霸下的刀尖缓缓推入金光瑶左胸,那是心脏的位置。


 


金光瑶拼力往前挣动,却被聂怀桑一把按住。


 


“是不是很想死?”聂怀桑看着他,忽而一笑,“死了,那可就便宜你了。”


 


金光瑶不说话,只是抬着唇角笑,他面容狼狈不堪,可这点笑意偏偏带出几分风华绝代的雍容气度。聂怀桑被他的笑激怒,手上更添了力气向他胸口剜去。他用刀的角度刁钻,痛意直穿心尖,却不会要命。


 


牢门在这时突然被敲响,聂怀桑冷冷一瞥让他进来,一身玄衣的门生得了允许,却不敢抬头,只躬身禀报道,“宗主,泽芜君到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他转过头来,将刀刃抽出,边用白帕子擦手边对旁边的人道,“取一樽血。”


 


 


6、


 


台上粉黛浓妆的优伶咿咿呀呀唱着《西厢》,水袖一扬一落随莲步旋走,凝霜雪的皓腕绽出一朵五指的兰花,眉梢里春闺愁绪遮遮掩掩,端的是风姿绰约风情万种。


 


张君瑞与崔莺莺万种伤情不过一曲,台下人走茶凉已是半日。


 


聂怀桑在不净世开清谈会,临晚请来戏班子演出说是给大家解解乏,这做法不大妥当且无先例,但毕竟已是晚间清谈会结束的时候,再加上清河如今正得势,也就无人来说什么。


 


蓝曦臣刚出关不久,本便不愿来,只是顾虑聂怀桑及诸多世家多想,这才没有推辞,熬到清谈会结束刚要离开,结果又被聂怀桑留下看戏,心中颇无奈,但到底是温润的性子,也没有把不耐放在脸上。


 


 “我则道拂花笺打稿儿,原来他染霜毫不勾思。先写下几句寒温序,后题着五言八句诗……”


 


聂怀桑敲着扇子听曲儿,一眼瞥到正襟危坐的蓝曦臣,转头笑道,“曦臣哥以前有没有听过这些?”


 


那花旦含羞带怯接过小生手中的方胜,唱得迤逦,蓝曦臣望着台上,淡淡道,“听过的。”


 


聂怀桑来了兴致,道,“听闻姑苏名伶众多品种繁复,唱腔多偏委婉绮丽,曦臣哥觉得这昆曲比之苏曲如何?”


 


蓝曦臣摇摇头,道,“我只是在兰陵偶然听过几句而已,并不精于此。”


 


聂怀桑了然,微微一笑,没再问下去。


 


 


7、


 


曲终人散去,各家宗主在安排好的客房各自就寝,养精蓄锐准备明日的清谈。


 


到了半夜忽然响起雷声,原本便未睡熟的聂怀桑被惊醒,看着窗外的电闪雷鸣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聂明玦还活着,天天督促他练功,可他偏偏意不在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于刀法毫无长进。有一天聂明玦经过校练场,将拿着刀糊弄事的他叫到跟前,要检查他是否进步。


 


聂怀桑提着刀哆哆嗦嗦站在他面前,闭着眼往前冲,不出意外被聂明玦一招挑下。聂明玦气极,将刀重重一掷插入砖石地,罚他举着刀在校练场扎马步。


 


他从白日站到晚上,四肢又酸又麻,聂明玦站在他面前始终一言不发。不久后开始下大雨,兄弟两个就这样站在空无一人的校练场上各自生气。雨水来得又急又猛,两个人的衣服很快湿透,浓重夜色里,闪电划过的一刹那他看到大哥的眼神,悲怆而无奈。


 


这眼神他要许多年后才会懂,却是为时已晚,逝者不可追。


 


他穿好外袍,独自撑着柄伞去暗牢。


 


金光瑶胸口的伤已被包扎好,两只手的镣铐也被卸下,他瑟缩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小窗口,那里有光。


 


聂怀桑将他囚在这里,没日没夜地折磨他,将他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再给他灌药包扎,他恨死了他,恨到不肯轻易放他去死。


 


聂怀桑将雨伞收好放在门前,搬了张椅子坐在金光瑶对面,问道,“你在看什么?”


 


金光瑶不说话。


 


聂怀桑又道,“你是不是很想出去?”问完不待金光瑶回答,便自己回道,“也是,没有人会想呆在这里的,这里简直是无间地狱。”


 


金光瑶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聂怀桑忽而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溢出了眼角,他伸手一把揪住金光瑶领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三哥,你将我大哥杀害分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你在这里受折磨痛苦,那我大哥呢?我大哥又在哪里受苦呢?啊?!都是你造的孽你欠的债!你活该!”


 


金光瑶始终面带哂笑看着他。他之前被聂怀桑用热水烫坏了嗓子,说不出话,但他看聂怀桑的眼神分明是在说,“我活该,大哥也是活该,你也是活该!”


 


聂怀桑看着这眼神,失了力一般滑到椅子里,对旁边侍立的人道,“将他带到外面去,记得用铁链捆好。”


 


 


8、


 


金光瑶被拖去了牢房外,用一根粗铁链套住脚踝拴在栅栏上,雨水淋湿全身,金光瑶打了个哆嗦,抱紧自己往后挪去,希望能有一面遮蔽和依靠。


 


他忽然一顿。


 


他身后,不是什么墙壁护栏,而是一丛丛蔷薇花,雨夜里依旧馨香。


 


聂怀桑厌恶武功仙术,却十分喜爱古玩字画花鸟虫鱼,清河聂氏原本古朴庄重,可聂怀桑却不是这性子,添了许多附庸风雅的东西,显得不伦不类。这一丛蔷薇别人只当他兴致忽起,谁能料到这艳丽背后却是血腥残忍的暗牢。


 


金光瑶垂眸,看着那朵蔷薇花,眼角显出一丝笑意来。


 


他被关在里面的时候,就见过它,一只死去的花悠悠地飘进铁窗子里。他将这花捡起来,在那夜久违地梦到他。


 


温暖的光与漂亮的花,让他梦见蓝曦臣。


 


他的面容埋在花影里,什么都看不清,可一道闪电划过,正好让聂怀桑看到了他的脸,带着愉悦的笑意的脸。


 


他一把掐住金光瑶的脖子,恶狠狠道,“你笑什么?你有什么好开心的?你凭什么开心?”


 


金光瑶憋得整张脸通红,表情痛苦几近扭曲,他觉得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快喘完,自己马上就要死的时候,聂怀桑突然放开了他,将他散在鬓边的发抚到耳后,笑道,“三哥笑起来,模样还真是不错。”


 


金光瑶咳嗽不止,他知聂怀桑阴晴不定就是个疯子,也不去管他是什么意思。


 


聂怀桑将手移到他后颈处,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传说龙有逆鳞倒生,触之痛如诛心,三哥身上这块逆鳞是什么,我之前竟然忘了,是我招待不周……”


 


金光瑶听着这几句话,瞬间从头凉到脚,他一下子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聂怀桑。


 


聂怀桑却已起身,好整以暇整了整衣襟,附耳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便大笑离去。


 


金光瑶一把抱住他的脚,眼泪夺眶而出,然后将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这是他被囚禁以来第一次求饶。


 


玉簪扎穿掌心的时候,他没有求他;被带刺的长鞭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他没有求他;被蚁虫咬噬伤口的时候,他没有求他;甚至长刀捅进心口,他都没有低头。


 


而现在,他跪在雨夜里,伏在他脚下,对他磕头,求他饶了他。


 


聂怀桑弯身,勾起他的下巴,笑道,“三哥刚才不是还很开心吗?我让你更开心一些,不好吗?”


 


 


9、


 


蓝曦臣难得失眠。


 


姑苏蓝氏作息规律,亥时即休的规定严苛地令人发指,哪怕是落在玄武洞那般境地,这习惯也不会被干扰。


 


可是今夜,蓝曦臣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他已经在廊下站了很久,夜风吹得衣袂翻飞,像是要羽化登仙抱月而归。


 


他觉得心里很乱,有什么东西紧紧揪扯他的五脏六腑,他觉得很难过,却不清楚原因。这感觉很像许久前他看到《乱魄抄》那夜,不,比那一夜还要难过还要痛苦千百倍。他抬手捂住眼睛,整个人顺着廊柱滑落在地,他突然很想哭一场。


 


姑苏蓝氏宗主,泽芜君,蓝曦臣,觉得自己很想哭一场。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颓然坐在檐角下,任雨水打湿袍袖,只是木然地看着地面上溅起的水泡,他突然很想念金光瑶,他想,如果阿瑶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阿瑶在这里就好了。


 


他被这想法折磨地每一处都在疼,连呼吸都是疼,他张口咬在自己手背,一滴泪落下来,和血混在一起。


 


这一次,他终于哭出来了。


 


 


10、


 


一夜雨打梨花落,院门深掩。


 


蓝曦臣起身回屋,念了个诀将被雨水淋湿的衣裳弄干,闭目片刻缓过神来,出门后又是誉满天下风华无双的泽芜君。


 


第二日的清谈会尚未开始,门生家仆来来往往布置坐席,蓝曦臣说自己身体不适便不多叨扰了。聂怀桑看他一双眼睛通红,没再强留,亲自为他送行。


 


雨后山色空濛天朗气清,两人并肩而行,聂怀桑不停寻找话题,蓝曦臣却有些心不在焉,总是答非所问,到最后聂怀桑也自觉无趣,不再多言,两人俱都缄默,气氛着实尴尬。


 


“曦臣哥是不是还在因为三哥的事怨我?”聂怀桑忽然停下脚步,单刀直入将这问题抛了出来。


 


蓝曦臣目光一暗,而后继续往前走去,“你并没有做错。”


 


聂怀桑轻声笑道,“曦臣哥果真是个重情重义的,我大哥若泉下有知,也要赞你们一声兄弟情深吧。”


 


蓝曦臣握紧裂冰,声音微哑,“是我对不住大哥。”


 


聂怀桑一摆手,笑道,“不必如此,左右不过是已经过去的一笔烂账,我没想把它算在曦臣哥头上,只求曦臣哥别对我心存怨恨就是了。”


 


蓝曦臣看着面前这个人,道,“怀桑,你跟从前很不一样了。”


 


世人总道蓝曦臣天真,他也的确是心如赤子纯澈无瑕,可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聂怀桑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让他蓝曦臣不要心存怨恨,也是要他姑苏蓝氏不要心存怨恨,明里暗里告诉他,你身上还担着聂家一条人命。


 


被看穿之后聂怀桑倒也不尴尬,依旧轻摇折扇笑容满面,“前面那条路,叫做百折径,路两旁遍植蔷薇,此时正当花期,自然比不得云深不知处草木清幽,却也有几分芳华满蹊之意,曦臣哥若是看得上,我可以陪同一观。”


 


 


11、


 


晴日当楼晓香歇,锦带盘空欲成结,蔷薇开遍,红似猩猩血。


 


蓝曦臣行在百折径,两侧蔷薇做墙芳香盈袖,景色甚好,他却不知何故头痛欲裂,眼皮突突直跳。行在前方的聂怀桑收了折扇轻敲掌心,笑道,“我大哥已亡故多年,曦臣哥便不必将过去的事放在心上,总惦念了。”


 


蓝曦臣知道聂怀桑不肯善罢甘休,只是头痛难受,不愿同他周旋,便用力按了按额角,道,“大哥与我结义金兰,恩情当永志不忘,我不会因为其他事便心存怨愤,怀桑放心。”


 


聂怀桑道,“自然自然,反正曦臣哥也道三哥是罪有应得,今时今日也早明白当初皆是他妖言惑众,只当从来没有这个人罢了。”


 


蓝曦臣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莫须有的话,但也没有深究,只默念清心诀静心。自昨夜开始他便胸中闷痛,想来是业障未除,一番报应。


 


聂怀桑似乎这才看出蓝曦臣不适,关切道,“曦臣哥这是怎么了?”


 


蓝曦臣摆摆手,道,“无妨,可能是昨夜没有睡好。”


 


聂怀桑道,“不然我去请大夫来给曦臣哥瞧瞧?”


 


蓝曦臣道,“不必”。虽这样说,但他的确是难过得紧,一刻不愿在此多待,便同聂怀桑拱手告辞。


 


聂怀桑摇着扇子笑道,“今日原是邀曦臣哥赏花,既然曦臣哥身体抱恙,那便改日吧,对了,曦臣哥觉得我这蔷薇开得可好?”


 


蓝曦臣一怔。他此前一直走马观花,不曾留意,而今被聂怀桑提醒,看着这一墙花团锦簇的蔷薇,眉头却愈皱愈深。他的心忽然疼得很厉害,仿佛所有的血都在往头上冲,他抬手按在额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疯了。


 


他柔缓抚过一朵蔷薇,真真切切感受到一个念头,这里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和他的性命一样重要,这样重要,却找不到,却马上就要失去……


 


到底,是什么……


 


他手中忽一用力,蔷薇簌簌零落凋残,花茎小刺划破掌心,血珠渗落。


 


他是真的失去了。


 


蓝曦臣看着躺在他掌心的花瓣愣了半晌,而后将其小心拢入袖中,道,“很好看,云深不知处没有这样的花。”


 


聂怀桑道,“那有机会我派人给曦臣哥送去一株吧。”


 


蓝曦臣微垂双眸,淡淡道,“多谢。”


 


 


12、


 


聂怀桑噙着笑看蓝曦臣御剑远去,这才转身绕过暗门去看金光瑶。


 


他靠在一丛蔷薇里,半个身子都被花埋没,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半张脸还有散在花枝上的如瀑长发。他的脚踝被铁链磨破,过了一夜血口已经凝结,身上许多地方裂开的伤口也不再渗血,他偎在那里,面容苍白神色淡漠,没有一点活人的样子。


 


聂怀桑蹲在他面前,笑道,“三哥呀,你知不知道,刚刚你心心念念的蓝曦臣就在这蔷薇架后面,真是世态炎凉啊,想当年你们携手同游,而今人家仍然是俊采风流,你却……”他伸手扳过金光瑶的脸,道,“三哥,你真可怜啊。”


 


“都成这个样子了,还想着蓝曦臣?”聂怀桑将折扇指在他心口,道,“你心里把蓝曦臣当安慰当月亮,人家只觉得你是罄竹难书的罪人,粘上嫌脏。”


 


金光瑶忽然一笑,眼睛里都是嘲讽。


 


聂怀桑道,“我其实很想让蓝曦臣看看你这幅样子,你说他会不会觉得大快人心?不对不对,他估计连看你一眼都嫌污了眼。三哥啊,我让蓝曦臣永远都无法见到你,是成全你,你该感谢我吧?”


 


聂怀桑展扇轻摇,道,“被自己最在意的人一剑穿心滋味不好过吧?可惜啊,蓝曦臣现在早就将你抛诸脑后了,可怜,可怜。”


 


金光瑶看他的眼神几乎是不屑了,他轻轻动了动嘴唇。


 


他说的是,“你撒谎。”


 


聂怀桑一把掐住他脖子,目眦欲裂,“是,就算我是骗你怎么样?!但蓝曦臣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在这里,永远都不会来救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金光瑶慢慢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任由他将指甲掐进他脖颈的伤口里。


 


 


13、


 


聂怀桑恨金光瑶,也恨蓝曦臣,恨他们生死相隔也能把对方当做慰藉,恨他们心中永远有一份无法放弃的净处。


 


他恨他们,恨到不知道该把他们千刀万剐,还是让他们活着生生受苦。


 


他明明看到金光瑶遍体鳞伤,看到蓝曦臣精神恍惚,他看到他们过得不好,但是他仍然知道,他们只要想到彼此,心里便有欢喜。


 


他看到金光瑶雨夜里眉眼间的浅笑,那是真的快乐,是经历岁月酿在心尖的一杯甜酒,生死轮回醇香不减。


 


他嫉妒,嫉妒这苦痛里独属他们的一点甜。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我大哥死了,我大哥变成了没有感情的凶尸,我大哥被五马分尸魂飞魄散,你们应该比他惨一百倍一万倍!


 


你们应该堕入只有痛苦的阿鼻地狱!


 


甚至,甚至连金光瑶都有蓝曦臣,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不知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或许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是想要他的大哥。


 


所求不可得,业火焚心入魔。


 


 


14、


 


金光瑶躺在暗牢冰冷的地面上,将袖中的蔷薇花偷偷拿出来看了看,这是他被拖出去那晚摘下的,一直被他握在手里,是一朵很漂亮的花,只是现在已经焉败了。


 


他想起蓝曦臣,他的二哥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摘花拂叶时连一滴露水都不会碰落,金光瑶只要想一想他,身上的伤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那日他在蔷薇架下受了很多苦,到最后痛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他睁着眼睛,看到残月繁星,看到如血初霞,到最后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以为他会崩溃,但蓝曦臣来了,只要听到蓝曦臣的声音他就会很安心。


 


他轻轻靠在蔷薇花旁,他的二哥就在另一边,虽然二哥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但是他相信,在他拂过某一枝蔷薇花的时候,可以感受到,阿瑶。


 


他想,这是我和二哥的相遇。


 


一切并没有那么苦。


 


他将蔷薇花握在掌心轻轻印下一个吻,他知道,自己和这花一样,就快要死了。


 


 


15、


 


祠堂的桌案上摆着各代家主的牌位,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或荡气回肠,或讳莫如深,最后掩埋进木棺,随岁月长河流逝。


 


铜制独足鹤座摆了两排,葳蕤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蓝曦臣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受二十道戒鞭,以甄己罪。


 


“擅招恶灵,自毁形体,识人不清,终日颓伤,蓝曦臣,你看看你还有没有一宗之主的样子?”蓝启仁恨铁不成钢,气得握着戒鞭的手都在抖。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一贯温顺懂事的大侄儿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闭关闭了两三年,刚缓过点神来就开始用禁术招魂,损阳寿阴德,悖天道人伦,还招来一群恶鬼闹得云深不知处不得安宁,而这些,只是为了一个死人。


 


蓝曦臣并不分辩,道,“曦臣知错。”


 


“我不是要你知错,我是要你悔过!”


 


蓝曦臣沉默不答。


 


他知错,知道如此行事不可,但他只能这样了,他实在是太想见到他了,哪怕是一丝残魂,至少让他见一面。可偌大天地间,却无法容下他如尘埃的心愿。


 


蓝启仁一掌拍在案上,气道,“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为了谁?值得吗?有意义吗?”


 


蓝曦臣眼眸微暗,仍旧一言不发。


 


蓝启仁看着他,痛心道,“曦臣,你要清楚,你不是一个人,你肩上是整个姑苏蓝氏,大道苍生暂且不论,便是那些家族中人,你能弃之不顾吗?你将你父亲置之何地,将那些教养你长大的长辈置之何地?将族中尚未成人的小辈置之何地?”


 


蓝曦臣听着这一句句诘问,心如刀绞,他心里只有一个阿瑶,但他必须肩负家族重担,他没有资格一意孤行。


 


他融骨血招亡魂,布阵寻了他五日却一无所获,他找不到他的亡魂,他必须要接受这样的事实,他找不到阿瑶的亡魂。


 


最后,他深深地深深地俯下身去,额头叩在地面,他说,“弟子蓝曦臣,悔过。”


 


 


16、


 


“拜月堂空,行云径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


 


他隐隐约约听到外面传进的几句唱词,勾起当年在市井里的一段回忆,热闹平凡,锣鼓喧天里演尽离合悲欢。他想起很多,小泥人、糖葫芦、鬼面具……


 


眼前忽而是那年被夫子罚打手心,忽而是上元节偷偷溜到废弃的小楼看花灯,画面一转,又是牡丹丛中瑶琴声声,一幕幕,如走马灯。


 


过往种种纷至沓来又匆匆而去,无论是喜是悲,到最后都如昙花一现,云消雾散。


 


他抬头,阳光便照在他脸上,他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枝蔷薇,看到花瓣片片殷红,是他的指尖血——他的十指指甲已被连根拔去。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可那枝蔷薇花瓣却还是全部落下来了,金光瑶看着那些纷纷而落的血色花瓣,眼前渐渐模糊。


 


世界全部褪色,化成一抹白,是他的影子。


 


他看到那个人缓缓地缓缓地向他走来,手中是一枝红蔷薇,他便静静待在原处,等他将那枝花送给自己。


 


这一次,梦不会醒了。


 


 


17、


 


聂怀桑收到金光瑶死去的消息时,《还魂记》正唱到惊梦折,是整篇戏最精彩的部分,他敲着扇子听得认真,没理会这事。


 


直到这出戏结束,他才淡淡吩咐人去敛了他尸身火化。


 


聂怀桑其实一直在等他死。


 


或者说,他其实一直在等一个解脱。


 


他的恨入了骨钻了心,偏执到癫狂,他没办法轻轻拿起再随意放下,他在一条痛苦的路上越走越远,欲回头,惊觉无岸。


 


而今,金光瑶终于自己死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门生问他骨灰如何处置,他闭目沉思片刻,忽而问道,“百折径上蔷薇还有开着的吗?”


 


得了确切回答,聂怀桑却又没了下文,半晌,他才道,“将他的骨灰装在陶盆中,在上面栽枝蔷薇,给姑苏的泽芜君送去吧。”


 


“他上次说云深不知处没有这样的花。”


 


 


END.


 


 


 


补叙:


 


 


蓝曦臣曾告诉聂怀桑自己在兰陵听过几句曲,听得却不是名角花旦腔调绮艳的《西厢记》,而是醉酒的金光瑶随意哼唱给他的《钗头断》。


 


他已经记不清金光瑶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而他身上氤氲的酒香却萦绕心头经年不散,惹得他也是醉意朦胧。


 


他时常还会想起当年金光瑶一手扯着他的衣袖,一手举着他的裂冰,要他给他吹曲子的任性模样以及他无奈遵命的“心酸”。


 


可吹到一半却又被他打断,他说,“二哥,你知道吗?以前我娘经常唱的一段曲子,跟这个很像。”


 


他忍不住笑道,“那阿瑶会不会唱?”


 


金光瑶乖巧点头,“虽然我娘没有教我,但我偷偷学会了,二哥想不想听?”


 


“恰春归时候,摘小青梅荐酒,串相思红豆,登明月楼……”他唱到这里忽然停住,一双眼睛盈满水汽,委屈着说自己不记得词了,他只好哄他,说没关系,等阿瑶想起来再唱给二哥听。


 


金光瑶重重一点头,忽然歪倒在他怀里,“二哥,我记得最后一句。”


 


“是什么?”


 


“二哥呀二哥,你道情深意厚,伴阿瑶有几数春秋?”


 


他其实很想回答他“生生世世”,最后却只是轻轻扶他站好,笑着道,“阿瑶莫要诓我。”


 


彼时未料,这一句错过的生生世世,却成了生生世世的错过,而那首《钗头断》他再也没有听完。


 


 


 


 


 


 ————————————————————


 


恰春归时候,摘小青梅荐酒,串相思红豆。登明月楼谁倚门独守,一捧伶仃骨消瘦。锦瑟韶光有人偷,老鬓霜秋,东西鸳鸯各白首,唯剩双泪流。郎呀郎,你道情深意厚,伴妾有几数春秋?


——《钗头断》(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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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理

破停车场:

·人物属于Priest,OOC属于我


·2w,原创人物,时间线乱跳


·全是瞎编,有问题随意锤


 


 


1.1


 


“送呈  骆闻舟 费渡  台启”


 


费渡展开红彤彤的卡片,略微眯眼,一时觉得好玩儿:“一早就知道了还这么讲程序,陶然哥也太客气了。”


“客气?这还简略过了的。”骆闻舟才把卡片扔给费渡,这会儿正弯腰把鞋在架子上罗好。“他之前还很犹豫,旁敲侧击打探我意思,说要不要在你名字后边添上‘贤伉俪’。”骆闻舟直起身,抻个懒腰,“我名字,你名字,再缀个‘贤伉俪’——我靠,这不纯搞笑呢么。”


话落,费渡果真倚在门边笑起来。


 


一个“陶然”,一个“常宁”,呈出来和风细雨、稳稳当当的一对名字,婚姻大事却出乎所有人意料,来得兼程前进、雷厉风行。


 


穆小青接到骆闻舟电话时瞪圆了眼。


“小陶?”她问,“真是那个小陶啊?”


骆闻舟承陶然嘱咐,请帖派出去前专程知会一声,此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地无奈道:“可不,您还知道几个。”


“没敢想是他啊。”电话那头愉快地笑上几声,而后话声忽然调转,穆小青的声音不如方才真切了,只若即若离地听见:“——你儿子。说是小陶要结婚……还能有哪个,陶然。……我哪知道,正问着呢……不是,你先好好看报告行不行,电话撂了再和你说。”


她重新把嘴凑回话筒边,解释一句:“哎,你爸事儿多。”而后又回到先前的感慨之中,接着叹道:“真没想到,这么快结婚了。”


 


她想起陶然来,记得小伙子白白净净的,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是非常和顺的性格。上一次碰见,他还挠挠头,笑曰,“我这种条件的,不敢想,只能顺其自然”——好一个“顺其自然”!没多久便顺到了开花结果、落地生根么?开心之余,穆小青不由觉得稀奇。


“年轻人是不一样哎。”她施施然道。


骆闻舟却不以为然:“人俩老同学了,有的是感情基础。您甭瞎操心。”


穆小青撇撇嘴:“哦,有感情。有感情又怎么着?小陶人毕竟温吞。上回见他,和姑娘讲两句话都闹个大红脸——又不像你,三两天不见拐个‘一生挚爱’、‘非他不可’回来,我说什么了吗?”


“哎我说——”骆闻舟对穆小青女士三句话不忘损儿子一把的“陋习”十分不满,明知电话不漏风,还是向“一生挚爱”指代的对象投去做贼心虚的一眼。


费渡正猫在沙发一边,插着耳机,膝头托着手提电脑,对着屏幕研究着什么。


 


穆小青耍过他一回便算,并不追击,笑盈盈道:“说什么说?就你废话多。有顶嘴的工夫不如代我和你爸跟小陶说一声,祝他快乐。到时候红包给他包个大的。”


话及此,骆闻舟暂且将牢骚抛到脑后,紧忙跟了句:“——那敢请好。他也就看着温吞,其实十成十足金驴脾气——你们坚持,他倒没法子;费渡和我,还有平时玩儿得挺好那帮同事,真是一毛钱别想塞进他兜里。”


 


“哈哈,小陶有脾气啊。”穆小青笑,“这么看倒是有点闪婚的道理。”


“什么乱七八糟的。”骆闻舟对此作出评价。


 


“哎,跟你聊个天儿真费劲。”她抱怨,却忽然话音一转:“哦——我知道了,没拣着你爱听的说是吧。”口气里揉着股莫名百转千回的笑意。


 


骆闻舟一时摸不着头脑。


 


穆小青清清嗓子:“小费,小——费——怎么样?这回爱听吧?”


骆闻舟面有菜色地捂住听筒,低声道:“这位女同志,您可歇会儿。”他瞥费渡一眼:“他挺好的。过两天我们过去。”


费渡闻声而动,抬头看向他,用口型比道:“妈找我?”


骆闻舟挥挥手,同样不出声:“你忙你的。”


费渡点点头,眼睛又回到电脑屏幕上。


 


穆小青说:“行,他还想吃醪糟吗?干脆一会儿让你爸把糯米蒸了。”


骆闻舟斩钉截铁:“别,我们刚约法三章,精制碳水量要严格控制。”


“又不跟你似的要健身,都快瘦没了,控制什么?给肥猫树立榜样?”


“——平衡膳食。”骆闻舟一套一套的,“还真就是因为‘快瘦没了’,更得好好吃。”


穆小青笑:“现在倒名堂多,知道讲究了。以前忙起来也没见你拿自己当人使唤。”


她总结:“少爷会疼人了啊。”


普普通通一句感叹,一经骆闻舟做贼心虚的耳朵过滤,那是十二万分的阴阳怪气。


 


尽管在斗嘴方面常常被穆女士捏了七寸,骆闻舟却天生不屈不挠,开口就想抬杠——好在半路跑出个救场的,插了一嘴。


“依我看,一锅差不多,不能再瘦了。”


——凡事以“猫”为轴心,不出意料是骆诚。


 


“啊?”骆闻舟没反应过来。


“什么‘树立榜样’——都该吃吃该喝喝,别瞎折腾。”他义正辞严道。


 


眼见话题要跑偏,穆小青在那边咳一声,提点一句:“大个儿,你和小费这周末就过来吧,商量一下给多少合适。”


骆闻舟随即应和,又顺水推舟地和骆诚汇报了陶然婚礼的前因后果及时间地点,岔开老爷子一不留神就指向猫的注意力。


“嗯,成。”骆诚惜字如金。只要不谈及动物,该男士显然是个比穆小青靠谱许多的交谈对象,骆闻舟不由感到心口一松。


“咳……那什么,刚听你妈提起来,你和小费要不要?”


骆闻舟:“……要什么?”


穆小青插嘴:“红包啊——要么被套儿?都成。” 骆诚紧接着:“家里现成有套红的,你们到时候拿走还能腾出点儿地方。”他又自觉很有说服力地补充,“苏绣鸳鸯并蒂莲,丝面儿的,便宜你小子了。”


电话那头即刻响起穆小青翻箱倒柜的声音——主人对及早摆脱这套床品显然颇为急不可耐。


骆闻舟:“……”


得,别指望骆家任何人能端个正形。


 


“哎,老骆,我怎么记得是在这个柜子里来着——”


“没看见?在不在储藏间?(“没见着啊——”)往里翻!嗨哟,算了,我来吧。”骆诚道。转过来对他儿子说:“先挂了,我去看看。”


骆闻舟:“不是您等……”


——已是忙音贯耳。


 


骆闻舟一脑门儿官司地撂下电话。


 


“怎么?”费渡端着电脑蹭过去。


骆闻舟摆摆手,决定暂且按下不表,免得崇尚设计感的费总提早受到审美上的冲击。他下巴向费渡电脑屏幕一扬:“忙什么呢?”


费渡摘一只耳机给他:“托朋友剪的,看看?你拷一份,让他们带去现场试一下效果。”


骆闻舟方才被一通折腾,心很累,一边把耳机塞进耳朵,一面将下巴垫到费渡肩膀上。


“什么玩意儿?”


费渡按下播放:“开场片。”


 


民谣吉他拨弦声起,画面里摇晃着太阳光斑和青翠的草叶;沙沙,沙沙,响动声混杂在音乐声里,轻柔地摩擦着鼓膜。


【该如何向你讲述这个故事呢?】——第一行字幕随音乐打在屏幕上。


【是从一个月前?】


画面一转,屏幕中出现陶然和常宁婚拍纱照的花絮:常宁帮陶然理领带,陶然对着她垂下的眼睫微笑。


【半年前?】


另一张相片叠加上去:是夜,演唱会场里昏暗不明,他们一人一支荧光棒,脸在闪光灯下泛着亮光。


【一年前?】


那是多年后阴差阳错的初次重逢,在一家西餐厅里。陶然正襟危坐,脊背紧绷;常宁单手支着脑袋望向相机,笑容舒缓。


【还是——】


 


骆闻舟向下瞄一眼时间线:“嚯,快半个钟头了,这么长?”


“青梅竹马,素材多。”费渡一帧帧仔细瞧,生怕遗漏了错误在上面,“客人入场开始放,放到尾应该都坐下了。之后看他们是想安排其他环节,还是直接出场。”


骆闻舟点点头,带得费渡半个身子跟着一起晃。费渡笑,侧过脸,拿鼻尖在他的太阳穴上蹭一蹭。


 


【还是——】


前奏行至结尾,在第一句歌词唱出的空档,背景图片切换:陶然和常宁身着运动校服,在其他面孔均被模糊处理的班级合影里,他们的笑脸遥遥相隔。


 


【——十六岁的夏天?】


 


2.1


 


费渡十六岁那年,骆闻舟二十三。


回想起来,他绝对不会称那年为很好的一年。那个夏天他年轻、资历浅,成日被胡乱使唤,有很多时间在路上,从一个城区赶到另一个城区,从一条街巷奔去另一条街巷。烈日凶猛,柏油路上蒸腾着灼灼热气;他像其中一块滚烫的石头,淌着汗,丢进水里都能滋滋冒响。


 


劳碌命啊。骆闻舟将瓶中最后一点儿水淋在头发上,甩了甩,感到脑袋中嗡嗡响个没完。


 


他使劲按了按太阳穴,噪音却不减,反倒越发聒噪得不像话,几乎要连成一片锣鼓喧天——忍耐片刻终于意识到,声音另有来源。


“喂,陶陶啊。”他接起来,切断了那股响声。


“闻舟,还在外边儿?”


“是啊,”骆闻舟说,“您老请假,无人相助,唇焦口燥呼不得——”


“哎,真的对不住,今天家里这边真是走不开。”


“开个玩笑,不至于。”他懒洋洋地,“什么事儿?”


“不是大事儿,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陶然答,“费渡他们今天补习应该结束了。他爸不在燕城,我想刚好过我这边住两天,也方便和朋友走动走动。那孩子静,一个人在郊区住,总嫌太孤独了点儿。”


骆闻舟第一时间腹诽:有那么听话,还真跟着补习?而后沉默一会儿,应道:“嗯,成呗。反正你自己租的房,犯不着参考我的意见。”


陶然说:“哎,对,但我这几天不有事儿,那什么——”


骆闻舟有种不详的预感:“——打住。退一万步,就算我愿意,你绑着他都不一定肯进我屋——”


陶然:“没有,我意思是,你接他一下。”


骆闻舟:“……”


 


陶然接着:“他学校不是在咱们辖区吗,平时上课住的地方就在附近,让他领你去。”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劳动你跑一趟,带他整下行李,晚上你俩饭我包了。”想了想,又添一句,“对了,先打个电话,免得扑个空。”


骆闻舟持续沉默。他把“你给他打呗”这五个字在心里揣摩一遍,觉得显得自己太过心虚——简直像怕那小鬼似的——到底没说出口。


“别发短信,直接打过去。”陶然叮嘱,“刚换手机没他号对吧,你记一下——”


骆闻舟听他絮叨,心不在焉道:“没事儿,他号我知道。”


陶然愣了愣:“……哦。”


“哦什么。”骆闻舟莫名觉得有点儿窘,“他那种花钱买的号多好记,这要都能忘我干脆别干这行了。”


陶然:“这样啊,没注意过。”


骆闻舟:“……”


陶然:“成,先这样,有事儿联系。回见啊。”


 


劳碌命啊。骆闻舟站在费渡学校门口,将烟圈儿和叹息一道吐出来。


五通电话,全部占线。他要是能分身,真恨不得对还有耐心等在这儿的自己行个抱拳礼。


 


“劳驾,方便借个火吗?”


骆闻舟张开眼睛。来人鼻头上一层汗珠,缩着脖儿,眯缝着一对肿泡眼儿看向他。


骆闻舟点点头,掏出打火机。男人咬着烟屁股,一手遮风,连按好几下才点上。


“多谢。”他递回来,走到相邻的树荫底下,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掏出手机。


骆闻舟继续闭目养神。


 


“喂,喂。听得见吗?”男人说,“哎,是我。刚才接电话不方便。”


“我在大街边儿呢,不吵就怪了。”


“出来抽烟呗。”他说。


 


“这有什么可为什么的?哎,我前两天才刚受到教育,跟你说啊:‘校规第七条,禁止在校内吸烟,违者处分。’——听懂没?”


“服,哪儿敢不服啊,”他鼻子里喷一声,笑起来,“我特别服,心悦诚服。”


他嗓子呜噜几下,“呸”地吐一口痰,紧接着:“之前?之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家领导说了,‘觉得我有教师的自觉性’——现在?那是‘希望我好好起到表率作用’。”


“不是同事,被一学生告的。”


 


“我们班的,说了你也——哎,别说,你还真说不定知道。”


“‘费’,‘浪费’的‘费’,能猜着吗?”


 


骆闻舟缓缓睁开眼睛。


 


“可以啊这理解能力。”男老师两只眼睛眯成细缝,将存在嘴里的烟长长吁出来。


“嗨,少爷么,惯的。我小时候天天吸我爸二手烟,敢嘟囔一句?一脚就过来了。”


 


“可不,‘教养’,什么叫‘教养’。哦,现在学起人模狗样那套了,往前老规矩倒丢得一干二净。‘尊师重道’,‘尊师’——这是要忘本啊。谁还记得?谁还在乎呢?”他此时收起了笑脸儿,显得颇有些愤愤。“不过这确实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主——我不是骂人啊,真事儿。前两年他家不是出了个新闻吗,他妈——”


 


“——没错。嘿,真没看出你记性挺好。”


 


骆闻舟重重清一声嗓,感到一股尖锐的东西要破胸口而出,他咬牙压下来。男人被声响惊动,瞟他一眼,又毫无介怀地回到对话中:“娇贵,是娇贵,一家都是贵人,碰不得的。”他又呼哧呼哧笑起来,“有一回是干什么来着——生物课吧?也不知道看见什么了,少爷病一犯,脸色惨白,可给他班主任吓得。”


 


男人咂巴咂巴烟屁股:“——别说,还真没有。我本来也觉得坏菜了,可后来他班主任忙活半天也没联系上他爸——都说了,毕竟贵人么。反正这事儿就算过了。”


 


烟雾从嘴里缓缓漫出,他拿腔拿调道:“是啊,是说么,不用和这种小子计较。所以我也没置气啊?我像吗?我至于吗我?”他点点手指,一丝烟灰抖落下来,“再者说——”


那边似乎插了嘴,他停顿一下。


“哎,不叫‘下海’好吗。”男人一双眼睛颇为愉快地眯起来,“是人家‘诚邀’我——‘诚邀’,什么概念。”


 


“反正,哈哈,今儿个最后一天了,往后有的是逍遥日子。要我说,什么叫有尊严地活着?这才叫有尊严地活着。抽根儿烟被赶到大马路上?这他妈是给人当孙子呢!”


他抬手擦擦嘴,瘾还没过完,只觉得面前又多了一道荫凉。


 


“真他妈长,”骆闻舟说,“有完吗还?”


男人抬眼看他,满眼狐疑。


骆闻舟笑了笑:“敢请好要滚蛋了,我还纳闷儿这怎么满地大小便,一点儿为人师表的架子都不端着。”


男教师“腾”一下脸红了,嘴巴形状一会儿成“啊”,一会儿成“哦”,哦哦啊啊了半天,也没发出一个音节。


 


“要走早说啊。”骆闻舟把袖口慢慢悠悠地往上卷,男人下意识瑟缩一下。“我还在那儿怕你给他穿小鞋玩儿阴的,装了半天孙子。”他懒洋洋道:“差点儿没憋死,费渡那小兔崽子欠我欠大发了。”


 


“费、费,”男人方才“豪言浪语”的不羁形象怎么也拾掇不回来,两片黏着口垢的嘴唇憋屈得直打颤,“不是,兄弟,你看,误会,我不是那意思……”


 


“别怂啊。”骆闻舟说,“我不是他什么人,您接着说呗。别明儿了,就从今天开始吧,不是要逍遥吗?”他眯了眯眼,提高嗓门,“不是不当孙子了吗?——啊?”


男人手一抖,一不小心合起电话,“啪”一声响,自己都被这动静吓了一激灵。


 


“瞧你丫那操性。”骆闻舟嗤笑一声。“不说是吧。”


“——那就滚蛋。不许再给我提他一个字儿。”他盯着男人湿漉漉的额头,一字一句,“听见吗?”


 


凡事沾上费渡,好像便只剩下“流年不利”四个字——好比骆闻舟现在感到气血上涌,晕上加晕。


他气为师者不尊,气费渡只字不提,也气对此毫不知情的自己。可这些又和他有什么干系呢?他的气是无根的气,没法向任何人讨说法,只能自己憋着。


 


一般情况下,一八尺英俊小伙儿黑脸杵着,大多人不会无端去招惹。可大千世界包罗万象,总会碰到些闲得格外发慌、闲得令人拳头痒痒的神奇生物,可谓是马中赤兔,人中费渡。


彼时这位少年豪杰才出校门,站在两米开外,以不咸不淡的口吻作细针,刺向骆闻舟这个一肚子火儿的皮球:“骆警官,别来有恙,印堂发黑——多半肾虚啊。”


 


五通电话没联系上的“大忙人”见面便出言不逊,骆闻舟一时气短,很想问问他生物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话刚到嘴边,好像又听见有人在耳边说:“……生物课……脸色惨白……半天没联系上人”,心里登时绊了一跤。于是踟蹰一会儿,到底没接费渡的茬。


 


难得没看见一戳就爆的骆闻舟,费渡有一丝丝讶异。他眨眨眼睛,趁上一句话的热乎劲儿还没彻底散尽,接一句:“陶然呢?”


 


“陶然呢?”——长久以来,这三个字在骆闻舟和费渡的口头交流中可等同于常人间“吃了吗”的问候;不以它开头,基本无法和平开启一段对话。


不幸,今天的骆闻舟从各方面看来都不处在一个可和平交流的状态。被轮番气上半天,此时他觉得这话格外刺耳,除了对方“故意寻衅”外,着实找不到第二种解释。


于是他说:“五通电话,全部占线——我在这儿恭候大驾多时了,继承人的确是不同凡响。”


费渡轻轻拧一下眉头,感到了骆闻舟话语中的不满:“骆警官,你临时起意,也没提前通知,我的手机没道理为你空闲吧?”他微笑,“还是又调解社区矛盾失败,拿我撒气?”


 


“费渡,别怪我没提醒你。”骆闻舟也笑,却实在与“和蔼”沾不上边儿,“你呢,最好少说两句。今儿晚上去陶陶那儿吃饭,你不会想我现在来‘调解’下我们俩的问题吧?”


 


费渡收了笑容,冷冷地看着他。


 


骆闻舟不想理会,掉头就走,半天却不见有足音跟上来,猛一掉头:“你他妈走不走?”


费渡笑一笑:“不劳费心调停,您自便,我自理。晚上见。”


 


骆闻舟“哈”地笑一声,一瞬间感到头皮一麻,一直隐痛着的太阳穴仿佛炸开了,将尖锐的疼飞射到整片后脑勺。他强撑着迈开步伐,缓缓走到一条长椅边儿坐下,头垂着。


 


校门口三三两两聚集着学生,有的推了自行车准备回家,有的等家长来接,嘻嘻哈哈的。有几个学生和费渡道别,费渡回应上一两句,听上去是笑的,却也很疏离。疼痛渐渐温驯起来,骆闻舟喘息片刻,想道:我至于吗?


跟一小毛孩儿较真儿,骆闻舟摇摇头,有病吧。


 


不知过了几时几分,方才等半天也等不到的脚步声忽然传到他耳朵里,晃了半圈,轻缓而犹豫地落在他身旁。


“哎,”费渡低头看他,“……怎么了?”


骆闻舟勉力支起一点眼角,挥挥手,没搭腔。


炮仗砸下去愣是一个响儿都听不见,费渡倒也不显得恼火,隔了两步慢悠悠问:“还活着吗你?”


骆闻舟嗓音暗哑:“……只要您免开尊口,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费渡笑起来。


“老大爷,劳驾腾点地方。”他将骆闻舟衣摆扒拉开,空出一块位子,在可行动范围内找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下了。即便如此,他身上的热度和味道还是丝丝缕缕地漫散过来。


骆闻舟如临大敌,迅捷地往长椅那端滑过去。


费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嗤笑一声:“骆警官,你有意思吗?”


他把一个水瓶横放在长椅上;一推,它便向骆闻舟滚过去。水瓶碰到骆闻舟的腿,又咕噜噜往回转了两圈,停在他们俩中间。


 


费渡说:“喏,劳驾别中暑了,不然我还得找个——不,起码俩人搞搬运工作。”


 


骆闻舟没说话,拧盖儿一口气灌了半瓶。


 


费渡看着前面,静静听他喉头滚动的声音。


“我刚刚是有个电话,打了比较长。”他突然开口,“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骆闻舟没想他还会主动解释,有点讶异。他侧头看,觉得费渡面色忽然变得很古怪,几乎有种不合年龄的肃穆;这个发现使他莫名心头一沉,没能轻佻地问出肚里的话:还处理——半大孩子你懂什么你?


于是他点点头,回过来,又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


 


蝉鸣绵延不绝,小锯子一样,一下下在神经上割。


 


这一刻,他们安静地坐在一起。


 


阳光斑驳,草叶摩挲声不绝。费渡仰起头,忽然心血来潮,指尖轻轻掠过悬在头顶的花儿;它们像铃铛一样在空中摆荡。骆闻舟好巧不巧这时转头:“哎,你……”其时花还在晃,费渡的手尚且没来得及收回来。


骆闻舟吞了后半句,若无其事地扭回头去,假装没看见此等略显孩子气的行径。费渡脸色如常,手放回座椅上,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儿。


 


“娇贵”是那狗屁老师的说法,陶然不止一次形容他“懂事”,几个前辈有事没事念叨他“心思重”。可费渡就是个小屁孩儿,世上好像只有骆闻舟这么想。


怎么就“小屁孩儿”了呢?——可惜没人刨根问底地问他这个问题。就算有人问了,骆闻舟也绝不会将半个好词儿用在费渡身上。他会说,“小屁孩儿”和“讨人嫌”差不多一回事儿,领会精神就成。可至于他是不是真这么想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细揣摩,遑论要求他人细究。于是“小屁孩儿”这个称谓涵义中所包含的那一丢丢“纯真”的意味,便永远不得为第二人知晓了。


 


“走了,去收拾东西。”


“……哦。”


“……”


“……错了,右拐。”


“……”


“左,左。不认路别硬抗,老——”


“……”一声闷响。


“……骆闻舟!”


 


十六岁和二十三岁的夏天,他们之间实在没什么可说。


 


回忆的篇章总是被描绘得温情脉脉。其中相遇、别离、重逢、相守,任何一帧截出来都饱含对美好未来的预示。新人仰头看着屏幕,间或在台上相对一笑;在对昨日的感怀之情中,爱意的涟漪忽而泛起,于心头荡漾。


可费渡和骆闻舟的过去再怎么粉饰也就是这个样子:骆闻舟在费渡脑袋上落一记凿栗,脑袋的主人瞪开眼睛看他,万分惊愕——在他们漫长的相处里,唯有这样的针锋相对最多,也最具代表性。沉默的应答、不足为道的龃龉和令人难堪的默契,就是他们所拥有的,关于过去的全部。


 


1.2


 


“全、全部?”男人大着舌头,“就这么多?怎么能——陶副你可不、不局气!”


周遭损友全喝得兴致高昂,渴求新鲜八卦的眼睛全数聚焦在他身上,陶然一脸无奈:“——就这么多。人也见过几次了,能打听到的全被你们问了个遍,真没别的新鲜的。”


一群人哼哼唧唧地又琢磨起来:哎,问初次见面,问初次见面。——卧槽,什么记性,讲了快八百遍,我都能背下来了,“那时候上高中,她坐在我斜对过……”


啥时候喜欢上的?——一见钟情好不好!一眼!记了半辈子!


小常姐也是啊?——也是,上次她说了,你不在?你好像是不在。


哦,现在是交往中……哎哟,家有芳邻……——可不,在一块儿得有小半年了吧?陶儿,是不是半年了?


 


“啊。”陶然应一声,一个头两个大。“都这么久了,新鲜劲儿还不过啊你们?”


“唉,”骆闻舟叹口气,“当代单身青年,离群索居惯了,对一切事物心怀好奇,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他揣起双手,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欢迎八方来问”的宽容姿态。


 


只可惜没人搭理他。


 


说起来,人的好奇心可不就是这个样儿。对犹抱琵琶半遮面,挤牙膏一样问一句答半句的,那求知欲是越燃越旺;对天天恨不得把故事抖落得一干二净,秀恩爱是拿手绝活的,真是一点儿精力都懒得匀给他。


 


可骆闻舟岂会为这点冷眼而有所收敛。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下划弄一番,夸张地摇摇头,叹道:“——还不来。”


郎乔翻个隐秘的白眼儿,啃口馒头片儿,把嘴堵了个严实。


肖海洋却是次次都给面子,一本正经地问道:“骆队,等人?”


骆闻舟粲然一笑:“等人接。”


 


这下众人倒被激发了——虽然懒得听该男子秀恩爱,但作为酒伴却是必不可少的——立马七嘴八舌起来:“老大,好不容易聚一次,这么早撤?”“老大,几点啊才?让费总一起坐会儿呗?”“哎,费总又没催,怎么这么自觉?头儿,咳,要我说你这觉悟——”


 


“真走?”陶然问。


骆闻舟:“他不能呆;这家伙喝酒醒神的,一小杯三小时内绝对睡不着。我不回吧,他又要等我。干脆陪他回家了。”


 


酒壮怂人胆;何况这帮人平时就不怵他,越发口无遮拦:“呦喂——回家——回家三小时内就能睡着了?”


骆闻舟一挑眉:“怎么,对细节感兴趣?”


 


不敢不敢不敢——他们连连摆手,笑成一团。


笑好了,一个青年开口:老大,保证,保证不劝费总酒——诶您好,劳驾来两听椰汁——怎么样?多坐会儿吧。费总也真是好久没见了。


 


骆闻舟不置可否,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小常也好久不见了。”他在杯口抿一下,蓦地开腔。“陶陶,怎么不约一起?”


陶然一脸“怎么又他妈来了”,无奈道:“大老晚的………环境也不好,麻烦人家。”


 


“……还这么见外?”骆闻舟笑了笑。


陶然也垂眼笑笑。


“没有的事。”他说。


 


一波吃食已被浪卷残云般扫荡一空,签子七零八落地散着。小年轻们脑袋挨脑袋围成一圈,开始琢磨下一波点什么。


 


“有烟吗?”骆闻舟摆弄了好一会儿手机,忽然问。


陶然去摸公文包,在边角里找到个压扁的盒子;还剩半包。


骆闻舟拿过来,没急着离席,站在桌边儿:“……来一根儿?”


陶然愣了愣,点点头,站起身来。


 


烟雾顺着肺管走一圈儿;吹着夜风深叹一口,陶然感到神经稍有松弛。


“心里有事儿啊。”骆闻舟说,用了一个肯定句。


陶然等着烟雾缓缓没过自己的眼睛,苦笑道:“嗨,我这点儿破事儿。”


他静静地抽了一会儿烟,突然开口问:“老骆,你怕过吗?”


骆闻舟正拿手机打字,不知道在忙什么;听见这话,摁灭屏幕,转头看他。


“我怕。”陶然闭眼,“我真怕。看见她就在眼前了,笑着。可总觉得远——我怕够不着她,拉不住她的手。”


 


骆闻舟沉默一会儿,笑了:“用问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年前我快被那小崽子吓疯了。”


他吸一口烟,接着说:“原先我一直觉得,在一块儿么,自在就好。人和人的关系说到底都一个样儿,新鲜感褪去后余味是相同的。那种让人心跳、血压猛升的感觉是瞬间的化学反应,是激素水平短暂的涨落。”


“后来吧……我发觉这东西其实是走独木桥;永远不可能有安稳的一刻。我和他捆在一块儿,不是为了走得更好、更舒心;相反,我给他伤害我的权力,令我提心吊胆的权力。”骆闻舟笑起来,“可那就是我要的。”


“我怕,我是怕;路太多,时间太长。所以呢?我怕我也要他。因为他也要我;因为好的时候有,忧愁的时候有,世事本来就是这样。”


 


陶然笑:“我没法活那么理想,闻舟。我没法向她许诺:‘你来吧,我能帮你扛起一切将来的苦。’我得等,等到我能做出承诺的时候。”他叹口气:“我……”尾音渐弱,没能讲下去。


 


“‘等’,陶陶,接着‘等’。今儿是等涨工资,明儿是等晋升,还有买车,还有攒够首付,还有一切安定下来,再然后呢?物价一直在涨,凶犯一直都有,你有多少时间可以浪掷,她呢?她等得来那一天吗?”


骆闻舟沉默片刻,接着:“陶陶,我不是想逼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告诉我我立马闭嘴。我问你:你是真的想等吗?”


 


陶然深深吸了一口烟,没有应答。他闭着眼,酒精使他感到眼睛酸涩,太阳穴突突地疼。头一次,他放任那些情感在心里左突右撞。


骆闻舟瞥他一眼,见他收了声,只好仰头,眯了眯眼睛:“天气不错。”


陶然随他去看天上的月亮。


骆闻舟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再没什么明天早上,这一聚就是最后的晚餐,这会儿的月亮就是最后的月亮——今晚大家一起嗝儿屁着凉。现在她站在你眼前,你还有一分钟,不,就三十秒的时间。你要说一句话。就一句,非现在说不可——如果在你一脑袋浆糊里还有一句是重要的。陶陶,你想说什么?”


陶然张开眼睛,缓缓将烟吐出来。他在五光十色的夜中看见她的面容。多少次他梦见她,坐在窗边儿,对着课本念,脸颊上一圈被阳光晒得金黄的绒毛,像月亮,像风。可人如何有资格去拥有一盏月亮、一段风呢?——那是他永远触碰不到的影子。过去他一直想:说不说都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只因一生要背负的秘密实在多得说不到尽头。之中有一个酸涩又甘之如饴的,已经太难得;那么未曾揭封,又怎么敢感到太遗憾。


 


可此刻她的影子在袅袅烟雾里浮现,在他湿润的视网膜前轻轻颤动着。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说。只有十六岁。额头洁白,嘴唇柔软。笑起来能催开整个季节的花儿。


 


没有吗?也许是有的。一直都有。


骆闻舟说什么来着?如果只有一句话是重要的。


 


只有一句话。


 


关于捕风,关于捞月亮,关于他是如何——如何舍不得让这个秘密永恒地沉寂。


 


“我会对你好,一直。保证尽全力。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能,”陶然说,嗓音有些颤抖,“我可以——和你一直在一起吗?”


 


语音落地,半晌没有人声。昏鸦“啊啊”嚎着飞离,途经好奇地俯视着人间的月亮。好一会儿,骆闻舟自顾自笑起来:“可以可以,感觉对了。咳——就是孤男寡男的,略显诡异。”


陶然感情方面一向是个闷葫芦,这会儿回过神儿,也顿觉稍有尴尬。


 


骆闻舟摇摇头,啧啧道:“好在能自证清白——” 他转头,“费事儿,你和小常听清楚了?可不是冲我啊。”


 


陶然一口气没提上来,讶异地转头,差点儿栽在地上。费渡在笑,和骆闻舟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常宁站在费渡的身边,穿着职业女性的风衣。她无需雕饰也是美的,却扑了粉,因为眼睛下无可避免地冒出一些淡淡的斑痕。那里还有一些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会加深。


她快三十岁了。


 


眼下她双手交叠掩住口鼻,脸上亮晶晶的。她在哭。


 


2.2


 


“‘让我说说我有多抱歉吧。’面包师说着,把胳膊肘搭在桌子上,‘我只是个烤面包的,我不会声称我是什么别的东西。可能有过一次,很多年以前,我曾是个和现在不同的人。但我已经忘了。’”


 


费渡一激灵,安稳的睡眠被撕开一个口。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阅读软件仍在尽职地念着。费渡伸手去够,想看眼时间。


 


“‘你们可能需要吃点儿东西,’面包师说,‘我希望你们能吃点儿我的热面包卷。你们得吃东西,像这样的时候,吃是一件很小、很美的事儿。’”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玄关处忽而有淡淡的光打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消失了。


黑暗里,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走过来。


 


“在这儿干嘛呢?都几点了?”骆闻舟问。他压着嗓子,怕惊散了费渡残存的梦:“让你别等我,回床上睡,讲不听的?”


他把手机从费渡手里抽走,关掉软件,一矮身把他抱起来。两只猫在角落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骆闻舟几乎能依此想象出它们此起彼伏的肚皮,像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鼓风机。


 


“厨房里有汤,”费渡说,“喝完把火关了。”


“……”


“……还是要我陪?”他低声问,带了鼻音和笑意。


 


骆闻舟原地站了一会儿,长长叹口气,将费渡放下来:“去披件衣服。”他揉揉鼻梁:“我下点儿面条,饿瞎了。”


 


凌晨两点,燕城下起雨。


灶台上放着飘着两根细面的汤锅。餐厅里亮着橘黄色的灯,有轻微碗筷磕碰的响动。


 


费渡撑着脸,看骆闻舟埋在面碗里的脑袋:“没跟他们在外面吃?”


“没吃多少。”骆闻舟喝完最后一口汤,“有两个新来的喝断片儿了,折腾半天才扛进车里,吃了也耗没了。”


费渡递张纸巾过去:“汤还有。”


骆闻舟:“不用,大晚上的,半饱就够。”他胡乱擦擦嘴,把碗收起来,往厨房走。


 


费渡跟过去。


 


“今天碰到小常姐了。”他说。


“这么凑巧,”骆闻舟随口问,“在哪儿?”


“办公室楼下,她刚好在附近见完客户。”


骆闻舟把碗抹干,甩了甩手:“嗯,怎么样?人还好?”


费渡没即答。骆闻舟有点纳闷儿,转头看他。


“干嘛?”他说,拿手在费渡眼前晃晃,“不至于吧,有这么帅?”


费渡盯了他一会儿,没接茬:“……陶然哥最近挺好的?”


骆闻舟收起手,缓缓直起身来:“怎么?”他问:“不是吧,有矛盾了?他俩?想象起来可有点难度。”


费渡摇摇头:“——我不确定。既然你没看出什么,那应该是没什么。”


骆闻舟说:“别介,既然人精费总看出什么,那一定是有什么。”


费渡笑起来。


 


骆闻舟说:“他平时不怎么提小常,就算提起来——你也知道——也是那副话说不利索的样儿,我可能没注意。”


“小常姐倒没说什么。”费渡说,“就是觉得提起这事儿的时候,有些距离感。”


“他们俩人好,好得过头了。”费渡接着,“事事考量对方的情绪当然重要。可要走到下一个阶段,总得迈过‘相敬如宾’这一步。”


骆闻舟看着他,一眯眼:“是吧,战略性耍流氓的重要性你领教过了。”


“唔。”费渡非常坦率,“师兄高招,本人招架不来——指导陶然哥如何‘耍流氓’的任务可能要劳你费神了。”他轻轻按住骆闻舟滑进他上衣下摆的手:“当然,物理层面上的最好不要教。”他笑着,嘴巴贴到骆闻舟耳边,“毕竟像我这种对耍流氓耐受力极高的比较稀少。”


 


他们靠在灶头上温存了一会儿。


 


“我留心一下。”骆闻舟把头从他的颈窝里抬起来,“先让他们自己处理吧,得对你陶然哥有点儿信心。”


费渡双手搭在他的后颈,在他面颊上亲一下:“我有。”他轻声道,“他人好,真心想要的,都会有的。”


 


这话十足温良,太不“费渡”了;骆闻舟略有诧异。


“可以啊宝贝儿,神卦灵兆。”他啧啧,“帮我算算?”


费渡轻轻挨过去:“你想要什么?”


“我还真想起来一个。”骆闻舟吊儿郎当地,“——你猜?提示一下,适合夜半无人,偷偷摸摸地干。”


“会实现的。”费渡抿一下嘴,在他耳边悄声道,“……我来帮你。”


骆闻舟笑了笑。


“过来。”


 


凌晨三点,费渡坐在副驾驶上,被绑好了安全带,仍然没反应过来。


“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骆闻舟挂了档,“光在他老人家那儿挂了号,正事儿一直没办。”


费渡一脑子浆糊:“……谁?” 什么老人家?


“没谁——玉皇大帝他老人家。”


骆闻舟一脚踩下油门。


 


过去关系晦暗不明的时候,骆闻舟尚且扯个“幌子”,板着个正经脸把人骗过去;如今摊开铺平、尘埃落定了,便光明正大地干起夜半绑人的勾当。


要说真有什么可执着的,似乎也不是。


可再多的亲密接触都无法撼动没实现的愿望;空落落地剩在那儿,总觉着称不上十成十的完满。


 


只欠一座钟鼓楼,一个情人镜,将一切缺口填平。


 


夜风清朗,月亮皎白。


一步步被领向阔别许久的钟鼓楼,费渡忽然发觉出时间的迁徙。一年了。他想。一晃神,又觉得今夜恰似过往的夜晚;略微绷紧的心情和当时别无二致。


 


“天人同心——”骆闻舟拍拍大石头平滑的打磨面,以一种略不屑的口气把上面的字样念出来。“这玩意儿怎么能火爆呢?你觉不觉得咱小区后面那假山比这个气派?”


——亏他想得出。这么青睐假山,怕不是属猴儿的。


费渡抿抿嘴,什么都没说。


“半天不张嘴,紧张了?”骆闻舟问。


“不,看有没有藏身的地方。怕一会儿巡逻员搅局,师兄又要策划一次夜奔。”费渡微笑,“不开始吗?”


 


骆闻舟看他一眼,退回来,和他并肩站着。


“行啊——费渡,我有一个问题,你愿意给我答案么?”


费渡此时此刻站在这面坊间传说缔结姻缘的石镜面前,做出了种种古怪的联想,口吻暧昧道:“嗯,我愿意。”


 


“那好,”骆闻舟转向他,“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在停车场里,冷链车爆炸,你嫌命不够长扑过来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费渡没想他突然来这一出,愣一下,第一反应又是打太极:“师兄,往事不可追,当下没有更重要的东西要问我?”他狡猾地笑,“还是要我来?”


 


骆闻舟盯着他好一会儿,直盯得费渡后背发僵。他眨眨眼,刚想开口打破僵局,骆闻舟却蓦地笑起来:“宝贝儿,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真没谈过恋爱。”


万花丛中过的费总生平第一次收到这种评价,被噎得一时没话讲。


 


“面儿上打情骂俏倒是熟练,一到动真格的时候就懵了是吧。”骆闻舟啧啧道。“没事儿,师兄陪你多练练。多练练就好了。”


他很欠扁地把爪子伸过来,蹭蹭费总的脸颊:“毕竟是初恋,比较纯情,面子薄情有可原。”


费渡:“……”


 


骆闻舟说:“我先做个示范?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费渡木然地看着他。


 


“没有我就自便了啊。”骆闻舟说。“咳。”他假正经地清清嗓子,“我……”


 


“我不知道。”费渡说。


骆闻舟收了声。


 


费渡沉默一会儿,开始微笑:“我不知道。”他轻轻地,“人在呼吸的时候在想什么?人第一次尝到甜味就觉得喜欢,尝到苦味就皱眉的时候,在想什么?”


 


骆闻舟静静地看着他。


 


他低头笑:“我不知道。我只能揣测,心是不可抗拒的。无论怎么施加强力篡改它、掩埋它,在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它永远是人行动唯一的准则。”


 


“哪怕从第一天起,就被一遍遍教导‘从心是软弱与不健全的’呢?更多的时候这种规训强硬而有效,可总有一刻,行动背后蕴含的抽象概念不再重要了——我不得不选择‘软弱’,就像我不得不吃、睡、呼吸。因为只有这样,只有还能看见你站在那儿、在这个世界之中,”他微笑着看向骆闻舟,“我才能活下去。”


 


万籁俱寂。


费渡听见自己的心在跳了;一声,两声,三声。他合上眼睛,将呼吸放长,渐渐地,像潜水者缓缓浮出水面,听到天地间的声响:蝉远远地叫,有风,布料相摩擦,脚步踢踏着,向他走过来。


 


骆闻舟抱了他。


“别闭眼,宝贝儿。”他说。


“心跳得真快。”骆闻舟笑了,“我是不是什么都不用问了?天人同心——玉皇大帝他老人家听见了准得发一打证下来。”


“但流程总得走一遍才算圆满,所以我还是代他问一句——费渡同学,”骆闻舟没绷住,笑了一声,将话头重新捡起来,“他问有个人很爱你,想和你成个家,你愿意吗?”


“……我已经有一个家。”费渡回答。


他补充:“——不过先上车后买票也没关系。”


 


“所以呢?”骆闻舟问。


“嗯,愿意。”


 


“好,”骆闻舟笑起来,很欠扁地在他屁股上拍一下,“心愿已了——收工。”


 


凌晨四点半,归程路上,骆闻舟的肚子又饿了起来。


汤还有。他想到柜子里还有一包没拆的细面,打算摊两个蛋,再煮一锅。


 


“‘吃点儿东西很好,’面包师看着他们说,‘还有呢。都吃光啊,想吃多少吃多少。全世界的面包卷都在我这儿呢。’”


 


费渡的手机横放在膝盖上,仍然外放着那个倒霉的读书软件。他靠在座椅上,又睡着了,街灯掠过他低垂的睫毛。今夜他睡得未免太多,也太踏实,骆闻舟怀疑他下午偷喝了酒。


 


“面包师讲起那些他为了别人的聚会和庆典做过的食物。那些手指深的糖衣。那些插在蛋糕顶上,象征新婚夫妇的小人。他是个面包师,他很高兴自己不是个花匠。他觉得喂人更好一点儿,无论何时,面包的味道都比花要好闻。”(1)


 


骆闻舟摇摇头,无奈地笑一笑。


街灯辉煌,高架桥空空荡荡的。燕城的夜晚里,他们的车疾驰在回家的路上。


 


1.3 红


 


骆闻舟打开门。


费渡伏在书桌前,穿着酒店的浴衣,没有抬头。


 


他们同时向对方发问:“布置好了?”“改完了吗?”


 


安静片刻,两人一同笑起来。费渡侧头看他:“怎么样?”


骆闻舟说:“看了眼,没什么大问题。篷房里的灯串儿破了俩,用剩余的重新调整一下倒也看不出来。”


费渡点点头:“唔。”


骆闻舟走过去,看见费渡手中的稿件凡空白处挤满了批注,凡落字处尽是划线与修正,彻底成了个大花脸。


费渡说:“他们策划给的这个不行,我还是重新写一份。”


骆闻舟问:“现在?明天可就上台了。”


费渡将手中稿件翻过来,落笔在干净的纸面上:“要不了多久,”他抬头对骆闻舟笑一笑,“有师兄帮忙的话。”


“用得着我?”骆闻舟挑眉,“这位小同志不是非常精通于进行一些文学创作?”


“当然。”费渡抬手,把骆闻舟的头带下来,迅速接了个吻:“辛苦你,这是预付。”


骆闻舟:“……”


 


一招何以屡试不爽?只因“美色”在骆家是硬通货。


骆闻舟从餐桌旁搬把椅子凑过去,感觉自己有点儿像监督孩子写作业的老爹。


 


晚上好。


今天是陶然先生和常宁女士生命中一个特殊的日子,能和在座各位一同分享这个时刻,我感到很荣幸。


 


陶然先生——对我来说,更熟悉的叫法应该是陶然哥——从我十四岁那年负责我母亲的案件起,一直对我多有关照。那时候我不大懂事,非常棘手


 


骆闻舟单手撑着脸,缓缓道:“能不能换个词儿?”


“哪个?”费渡笑。


“——明知故问。”骆闻舟手指在最后一个词上点点,“用不着这么夸张,你,咳,那时候还行。”


“挺乖的。”他说,“除了对我。”


 


那时候我不大懂事,很能添麻烦,也很不擅长和别人相处。陶然哥却是一个顽固的好人;认定要管,就真的一直管下来。几年来,大大小小的假日里,他家的餐桌旁总会有一个座位留着,等我来。到今天我能想起很多类似的场景:一个方桌挤满了人,他们嘻嘻哈哈,互相开着玩笑,也不会冷落中途插进来的问题儿童。桌上摆着菜,盘子叠着盘子,很密集,大多是肉。骆警官——陶然哥最好的朋友,会满脸油烟地从厨房冒出脑袋。旧木柜上的电视回放着过时的电视剧。头顶的灯是昏黄的,嗡嗡细响,间或闪动着。


我小时候不太清楚生活是什么,它是一个我没怎么接触过的概念——可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就是从那些餐盘、那盏灯开始,生活头一次拥抱了我。


 


骆闻舟:“……费渡。”


“嗯?”


“没事儿,叫着玩儿。”骆闻舟道,在费渡头上呼噜两下。“……一会儿去陶陶房间喝一杯?”


“酒当然是好的。”费渡眼睛眯起来,“但新婚前夜,把新郎官灌多了,是不是不大厚道?”


“三分颜色开染坊啊你。说了一杯,还打算喝多少?”


费渡迅速转移话题:“把小肖几个也叫上吧。今夜分房,陶然哥估计一个人在那儿干紧张,还不如热闹一下。对吧,”他微笑,“——哥?”


“你先写,我问问他们。”骆闻舟把手机掏出来,在费渡落笔的间隙开口道:“一杯,听见没?叫哥也没用。”


费渡:“……”


 


骆闻舟继续看手机,面上漫不经心地开口:“多巴胺释放增多令人欣快,缓解焦虑;血管舒张使更多血液流往四肢躯干,短暂地带来温暖的感觉。费渡,”他停顿一下,“酒精对你来说到底只是有味儿的饮料,还是——”


 


“药?”费渡接上。“……你是在担心这个?”


骆闻舟:“……”


 


费渡注视了他一会儿,把笔放下,笑起来:“只是饮料,真的。”他在骆闻舟耳根啄一下。


“就一杯。我记住了。”


 


当然,人无完人。


这世上人有很多,却也很难见到像他一样,十年如一日般不灵通的。陶然哥不懂钻营,不懂利用,不懂话中有话和弦外之音,连句俏皮话都要人教。他似乎和一切精细的东西绝缘;袖扣别不好,领结的打法学了一下午,最终还是没有学会。


 


可同样的一双笨拙的手,也曾经擦去过小孩子的眼泪,揽过失独老人的肩膀,敲响过千百受伤者的家门。人当然有很多东西是需要不断习得和打磨的,可还有另一些东西——珍贵之处就在于它与生俱来,并在风雨之后,始终完好如初。


 


这样的人很少,也常常遭人非难:人们总在追逐玲珑的心、精巧的手段,觉得以最自然的姿态无法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上活下去。


而我今天站在这里,感到最高兴的是能够见证:人终究可以这样活着,并且获得幸福。




“十点半过去。”骆闻舟说。


“讲好了?”


“嗯,一共七个人。”


“酒呢?”


“隔壁那俩结伴买去了。”


“可能来不及。”费渡放下笔。


“写不完?”


“估计是。”


“没事儿,让他们先过去。我等你。”


 


“不用,到点了去吧。”费渡说,“写完再抄在手卡上,还得要一阵子。”


“而且现在是陶然哥急需人谈心的时候。”他微笑。


 


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想。


在这些花束和酒杯的对面,我看见陶然哥正在变成一个不同的人。这种改变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在目睹他第一次看见小常姐的时候,一向沉稳的陶然哥几乎飘得找不见北;或者也可以在那之后,以往见到人话都讲不利索的他,干脆而果决地许下了承诺。人的性格决定他会依照怎样一种惯性行事,而我想,能够让人心甘情愿地打乱步调的对象,大约就是生命中正确的人。


 


今天过后,他将面临更多的改变;担负一些全新的责任,走上一条未经开垦的路。在兄长、同伴、挚友之上,他成为丈夫和将来的父亲。我希望在座各位能和我一起举杯庆祝这一刻,因为


 


敲门声响起,毫无预兆。五六只手的动静,有的在叩有的在拍,听起来雀跃而迫不及待。


骆闻舟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费渡的手稿:“来么?”


费渡回头:“先去吧。我过一会儿。”


“房间号知道吗?”


“知道。”


“好。”骆闻舟站起身,在费渡发旋上亲吻一下。


他吊儿郎当地往门口走,高声道:“扰民不扰民——别拍了,门板都给你们卸下来。”


 


费渡看着他被哄闹着拽出去,和探头进来的几个小青年打个招呼:我一会儿来,你们玩得愉快。


门关上,他笑一笑,重新拿起笔。


 


因为有一个人告诉我,仪式本身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意义全凭人自己去赋予。


今天我看见了鲜花和气球,看见熨贴的西装和裙摆;对任何在场的人而言,这是重要的一天。所以干杯之前,我想为这一场聚会、这一杯酒标定属于它们的涵义:在这个瞬间里,新的联系被缔结,新的可能性被打开。人感受到了爱,不再去惧怕未知的伤害与背叛,从藏身之所中走出来。


 


2.3 白


 


(“可一定有的。这世上一定存在走得通的路。你还小,你得相信它。”)


 


(“永远、永远,不要放弃寻找。”)


 


(“……费渡。”)


 


走吧。骆闻舟说。


他穿了白衬衫,前三颗扣子敞着,手上拎了条领带。


“……这么正式?”费渡笑,“我帮你?”


骆闻舟自己上手开始打,倒很熟稔。他深深看了费渡一眼:“不喜欢?”


费渡没直接回答:“前两天还‘下辈子不想往脖子上套东西’——不是么?”


“能一样吗?”骆闻舟说,“给人当伴郎能和头回省亲比?”


费渡搞不大懂他的脑回路。


 


可有关骆闻舟,他不明白的事儿实在太多了,多一件也不算什么。好端端一个有为青年,商场上深谋远虑长袖善舞,工作中井然有序御下有方,一回家就莫名其妙地过上了糊涂日子。


可那到底也是没什么所谓的。


他觉得安稳。这就很好。


 


好比现在他们的车停靠在花店旁边。前两天骆闻舟说,一切由他弄就好。他语音笃定,费渡便随他安排。现在骆闻舟又开口了,他说,你去拿吧,报我名字就行。费渡也不多问,从善如流地下了车。


 


“荷兰进口的,货不多,最后一支。”花房姑娘笑得腼腆,“骆先生说一起拿给您。”


费渡愣了愣,轻轻抽出洋甘菊花束中独一支绑了缎带的玫瑰。转动花茎的时候,花瓣上落光的部分流动着奇异的暖黄色。


“夏阳,”小姑娘停顿一下,小心翼翼又磕磕绊绊地吐出英文的音节,“Suh-summershine.”


“品种名?”费渡问。


小姑娘点点头:“对的。”


费渡微笑:“他选的?”


“骆先生?本来他要包一束红的来着,嫌一支太少——”


“哦,听名字就拿了。”


小姑娘愣了愣:“哎,对的。”


 


费渡眼睛眯起来,笑得堪称灿烂,略显狡黠。


“谢谢,很好看。”他说,“以后会常来的。”


 


骆闻舟是很让人搞不懂的。


费渡抱着一捧花走出来,看见骆闻舟手搭在车窗框上,望向窗外,并不看过来。你很难弄清楚为什么一个人花了心思,还要神神叨叨地摆谱。


 


费渡打开车门坐进去。


“回来了啊,还挺快。”骆闻舟说。


费渡叹息:“还有我的份,真浪漫啊。”


骆闻舟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骆闻舟是会更多把戏的。


这点不止他自己清楚,费渡也记得。再往先一些的时候,他也很会玩儿。虽然不比费总排场巨大,但在讨喜方面绝不落下风。对他而言,得到青睐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他愿意,那么人人都爱他。拿起,放下,从来都不是难事。


——可如果情绪也有额度的话,那么他大概把一生中的“不坦率”都用在了费渡身上。


所以他答:“……啊,喜欢就好。”


他感到有些窘迫,像个少年人。


 


他沉默着上路,沉默着停好车,接过花束,又沉默着同费渡走上山坡。他用余光瞟见费渡不知怎么就将花别在胸前,与其说是扫墓的,倒更像个新郎官。


拾级而上,左拐,直行,再左拐。这条路走了七年,他们都不会忘记。


 


费渡走过那些小路时感到安宁。生与死的界限模糊起来,他头一次觉得自己仅仅是被一些沉睡者注目着。土壤之下,他们的鼻息平稳而温柔。


 


我来看她。费渡心说,像是解释给他们听。


 


墓园里寂静无声。


骆闻舟将花束轻轻放下。颔首,和她无言地对视一会儿。


还很年轻。仅从画面来看,说不好年龄。面色很白,眉目含水,看着湿漉漉的。也可称之为忧郁,但骆闻舟看了又看,也能瞧出几分似有若无的和蔼来。


费渡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抿一下嘴角:“她很漂亮。”


“嗯。”骆闻舟点点头。他偏头看费渡,说:“你很像她。”


费渡笑起来,似乎被话语里包含的迂回的褒奖取悦了。“受宠若惊。”他说,尔后笑意渐收,轻轻地,“……可惜。能像她一点都是好的。”


骆闻舟扯扯嘴角,仿佛想反驳点什么;临了,到底没说话。


 


费渡看他一眼,顿了顿,又笑着:“倒也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说。”


骆闻舟偏头,回望进他眼睛,重复一遍:“没事儿,你接着说。”


 


费渡一时语塞,问:“……说什么?”


骆闻舟伸手把他滑下来的头发别回去,使眉眼露出来:“随便。你不想谈谈她么?”


 


费渡低头注视;她以忧郁的微笑回望费渡缓慢眨动的眼睛。一点笑意在他嘴角化开。


 


“已经这么久了。”他说。


白花花瓣在风中轻轻曳动着,并不瑟缩,反倒显得极为舒展。


 


“八年——”骆闻舟接着。


“八年。”费渡轻声重复。“如果有因果,”他很快地笑一下,好像觉得这么说有点缺心眼儿,“应该已经过上很好的日子。”


“不用问。”骆闻舟很肯定。


 


费渡看了他一眼,又慢慢地回过头。


“那些年她过得并不好。”他顿了顿。“……不太好。不像这张照片,也不像你最后见到她的时候——换了裙子,化了妆——大部分时候很狼狈,毫不体面。”费渡用手指轻轻在眼下的皮肤上点一点,“这里,”指尖滑去嘴角,“还有这里,”费渡微微侧头看向骆闻舟,眼光晦暗不明,“常年带着伤。”


骆闻舟去握费渡的手,让它不再停留在那些虚幻的伤口上。


费渡却很平静,慢慢地描述着:“她精神上问题很严重。没有得到好的干预,常常前言不搭后语的。偶尔出去,事情做不完整,小孩子都笑她。——倒也没什么。很难强求理解。我们毕竟是这个世界中的不健全者。”


骆闻舟静静听着,没说话。


 


“疯子,弱者,待宰的羊。”费渡笑一下,“这么想再正常不过——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不一定是这样。”


“处于她这种境遇中的人,往往因为痛苦而不得不欺骗自己。辱骂是情话,拳打是爱抚——她们必须得这么想,因为信仰决不能崩塌——哪怕代价是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肉体折磨。因为如果无法将暴力用诗意与爱包裹起来,她们的坚持便毫无意义。她们必须秉持着这点念头,必须这么骗自己,不然根本没法活下去。”


 


“她也是一样的。”费渡说。


“囚禁、暴力对待,”他停顿一下,“抗争了那么久,付出背弃亲情的代价才获取的爱只是幻觉。如果这种情况下她无法接受,需要活在编织的谎言中,没人能苛责。”


“——可她不要虚假的梦。她要直面那种生活,要清楚地意识到落在身上的每一拳里,并没有爱存在。”


费渡停了一会儿,重新捡起话头:“她要我记住,费承宇的所有‘规训’是彻头彻尾的恶,不会因为血缘而蒙上任何温情脉脉的色彩。我因为她的不妥协,而没有一直被蒙蔽在自我欺骗中。”


 


“她和我不一样;她是殉道者。”费渡说,“而我软弱,走不上那条路。”


 


“……对不起,”费渡笑了笑,垂下眼睛,“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说这些。”


 


骆闻舟心平气和。他终于开口:“你说得没错。”


费渡侧脸看他,似乎有点讶异,而后眉头一动,又似乎变得见怪不怪起来。


 


骆闻舟说:“我不喜欢听你这么说。但我也不想勉强你讲违心的话。”他长长地吁一口气:“我是真不知道。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


 


“我有一阵子的确忍不了你这样。你对自己没有一个客观的评判,非得把所有乱七八糟的词儿都用在身上才舒坦。”


“可到底,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话?从你小时候就是,每次都气得我够戗。在别人面前尽心扮演五好青年,好么,到我面前,画皮一掀,破罐子破摔,不找抽不快活。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忍你?或者说——”骆闻舟嗓音沉了沉,“那是最不堪的样子,是大可以把所有人蒙在鼓里,完全藏匿起来的样子;你为什么愿意让我看见他?”


“料定我会纵容你?料定我就连怀疑都会踩着一条小心翼翼的线?是吗,费渡。”


“既然是这样——”


“你可以说任何话。你愿意说,我就听着。你想讲什么就讲,你讲到什么时候我听到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无能也好、觉得自己辜负了她也好——怎么想就怎么说,随你便。我能忍的时候就忍,忍不住了冲你发个火;你有的你情绪表达,我也有我宣泄的出口——这没什么。可我需要你告诉我。因为我想知道,我想听;因为听完了我也有话想跟你说。我不怕冲突,只怕你因为不愿意惹争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不需要你做任何隐瞒和矫饰,不需要你觉得自己的想法摆不上台面。你做你自己就成,我永远爱你——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永远爱你。”骆闻舟看着他。


 


费渡也看着他,忽然笑出来。现在骆闻舟知道是什么害自己总要窘迫了:该严肃的时候不严肃,嘻嘻哈哈、自由散漫——这么一个人,实在是烦人得很。


可骆闻舟就像费渡拿他无可奈何般拿费渡无可奈何。所以他摇摇头,说:“……小崽子。”


然后也随着笑起来。


 


他捋一把头发,抹一把脸,转过身,端正地站着。他开始说他今天本来要说的话。


“阿姨,八年了。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他说。


“那时候他十四岁,只有这么高。”他夸张地比出一个显然短了一截的高度,“愁眉苦脸,豆芽菜似的,非常让人牙疼。”


费渡为他信手拈来天马行空的用词感到震惊。


 


“后来茁壮了一些。现在就和我一起凑合过。”


“您别误会,之前来看您和这事儿全无关联——没满合法婚龄的时候我对他没想法。”他强调,“一丁点儿都没有。”


费渡笑起来,被骆闻舟一掌拍在后脑勺。


 


“总的说来:朝九晚五,鸡毛蒜皮,肯定不比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时候清闲。一日三餐,四道菜里三道有他不爱吃的配料;打游戏也不得安生,隔三岔五被揪起来到外面散动一下那把懒骨头。泼洒了东西要自己打扫,本职忙碌的间隙不能忘了喂猫。”


“就这样,比较琐碎,没什么特别值得说道的。他所有臭毛病,扳不过来的我就惯着,不劳他经营任何完美无缺的假象。”


“目前看起来,”骆闻舟斜眼瞥了费渡,后者偏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他紧了紧嘴角,勉力维持一个家长面前严肃正直的形象,“一切都还不错,您别担心。”


 


“可能晚了点儿,但他绝不会错过任何他值得体验的东西。我跟您保证。”


 


“他将有一种平凡的生活。”


 


 


骆闻舟是很奇怪的。


人们承诺“自由”、“惊喜”和“永恒的幸福”,没几个会说:我给你平凡的一生。大多数人到底是不甘平凡的——费渡却眯起眼睛笑;他很喜欢,不再期待任何其他的答案。


 


她注视着他,注视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安安静静地。如果有其他的可能性——如果横亘在她与他们之间的不是石碑和泥土,而是一张餐桌、一根电话线,或许也将是这样的场景。她将听完一整个过场,对他们微笑,和他们做一些简单的对话。吃东西了吗?她知道费渡喜欢吃什么,也会知道骆闻舟的。她会将盘子一碟一碟摆上来,在桌子中间摆上花:有时候是自己买的,有时候是骆闻舟带来的。洋甘菊很好,玫瑰也是——谢谢你,都很漂亮。


她看着他们。


能笑出来总是很好的,在墓园里,家里,或任何地方。生者或死者都没有关系,比起沉默的缅怀,她会希望多看他们笑一笑。她不会介意。


 


 


 


 


 


 


 


 


 


(1)"A Small,Good Thing"  by Raymond Carver


原文基本出自大陆译林版本《好事一小件》,有参考台湾宝瓶文化版本《一件很小、很美的事》。有(我自己瞎搞的)删改。


非常美的故事,我的心灵良药。


 


 



【舟渡】苦甜 (短篇已完结)

Fructose:

By Velonica




1.


要轻浮还要亵渎


敢看破不敢在乎。


2.


"在想什么……?"


费渡一愣。还合着眼的骆闻舟突然展臂把他收进怀里,带着鼻音的声音中有浓浓的睡意。


"想……"


他于是舒舒服服地把下巴搭在骆闻舟温暖的肩窝里。


"想怎么才能把你关住藏起来,哪也不给去,只有我能看,只能看着我。"


声音甜甜腻腻的,像朗诵情诗一样动听。


3.


说也奇怪。他费渡是巧舌如簧惯了的人,千人千面,自己也不信自己的鬼话。只有在骆闻舟面前,竟是连半个假字也没说过。


扭曲是真,渴望也是真。恐惧是真,喜欢也是真。把这畸形的一颗心和盘托出,新鲜地带着血气。


可这一次,对方却偏偏不信了。


4.


"你害怕吗?"


生茧的,散发热度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费渡脑后的长发。


"应该我问你才……"


“怕我逃走吗?”


5.


或许是噩梦做了太久,甜梦才让人惊慌。


6.


不用加班的晚上,揽着费渡窝在沙发里,一边伸手揉搓着他柔软的发梢,一边收看电影频道。看了半个小时还是没能认清主角。


“嘶……”


“怎么了?”


费渡一直在笔记本上敲打的手指停了下来,精致好看的一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疼死了……”


他把手递给骆闻舟,干燥的指尖长了倒刺,红红的一小片。


7.


是失陷了。若无其事,抱怨的语气,充满信赖的肢体语言,缩短成负数的安全距离。带着一丁点孩子气的撒娇的眉眼。


像是花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才真的留在身边的人。不用特地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他好心动。


8.


“还以为你不怎么怕疼呢……”


借着客厅暖融融的灯光,用指甲钳帮他剪去倒刺。


“我七岁的时候就上网查哪种自杀方法痛感最小。”


骆闻舟心里一跳,脸上却不显。


“那你查到了吗?”


“没有。不过现在知道了。”


“是什么?”


“为情自戕。心甘情愿,肯定是甘之如饴吧。”


他嬉皮笑脸地去吻骆闻舟,也不怕骆闻舟手抖弄疼他。


“可我倒觉得,没什么比深情更苦了。”


这是他们今天最后一段完整的对话。骆闻舟再也耐不住去解费渡的衣扣,双双倒在沙发上之前,还不忘把指甲钳扔得老远。

  
9.


最苦是甜。


最怕醒来的是美梦啊。


10.


“不要让我和别人说话……不要让我和朋友单独出去……给我的手机和车都装好追踪器……把我锁在地下室,我们都不要出去了……”


遇上他以后,就像五感都搅和在了一起,原来声音可以听起来好温暖,而体香交混的感觉是这么柔软。


骆闻舟还是没睁眼,絮絮地自言自语,手指反复拂过费渡背后突出的蝴蝶骨。


“敢不敢像这样在乎我?”


11.


敢赴死不敢活着。敢绝望不敢期待。


连甜梦也不够甜。他弱不禁风的这幅身板,甚至能受得住电击虐待,却受不住宠爱。
 

12.


“普通人……是怎么恋爱的?”


和陶然两个人一起散步,手上拿着他亲自送来的请帖。红底烫金的,手指抚过去还会沾了一层带闪的细末。要是在以前,费渡一定开始暗暗嫌弃设计的品味了。


“不害怕失去,是怎么做到的?”


此生里头一次发现,这份几近于庸俗的幸福感里,原来会散发出这么多细碎密布的光亮。


“可你并不像是普通地爱着他呢。”


陶然简直没怎么思考就给出了回答。


13.


骆闻舟今天很头疼。


回家开门的时候,平时像没长脊梁骨一样的费大爷破天荒在门口迎接他,一个不知深浅的吻弄得他心烦意乱。裹着的羽绒服不敢脱,吃饭的时候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在厨房失手磕坏一个碗后,还是听到费渡在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让我看看。”


“就不用了吧……”


“我要看。”


骆队平时训惯了人,噤若寒蝉的体验还真是新鲜。看到费渡面无表情板着一张脸,更是手足无措心慌意乱。


“我真……我不是……没什么……哎……”


“哥。”


“……”


其实早就知道瞒不住,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骆闻舟慢吞吞地把衣服一件件脱掉,左胸从肋骨开始,一直延伸到侧腹,长长的一道刀伤,贴满了棉花和绷带,星星点点沾了血。

“就为这个,你昨天睡在值班室不肯回家?”


费渡的声音一点起伏也没有,伸出手指来,小心地触碰着伤口的上段。


“真近啊……”


离心脏好近。


“对不起,我怕你闻到我一身血腥味会不舒服……我真的……当时我们谁也没想到那孙子有刀,我不挡,就有无辜群众要受伤了……”


骆闻舟的双拳攥紧了又松开。


“我真的没想骗你,我——”


“师兄。”费渡猝然打断他,层次分明的瞳孔一瞬也不瞬地和他对视着,骆闻舟到现在才发现,他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为你我才再活一次。你有什么事,让我怎么办?”


14.


现在你是不是能懂


我爱你的万分之一苦甜。


15.


“我不会有事的。”


“你少……”


“我怎么舍得?”


骆闻舟轻轻握住费渡的手,移到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那里蛰伏着远比肉眼可见的伤口更为折磨的疼痛。


“你也不舍得的,对不对?”
  
 
16.*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End.


******************
第一百次祝大家新年快乐٩( ᐛ )و
最近笔力枯竭了真的 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要轻浮还要亵渎 敢看破不敢在乎” 出自伏仪的《记昨日书》 是一首很好听的歌!而且这两句写得简直是嘟嘟本嘟!


新的一年也要有这么多没完没了的爱。与你共饮这苦甜。


18年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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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些啦。正好江澄tag破万,感谢爱江澄为江澄产粮的太太们。


入坑四个多月,遇到很多很好的人,感谢支持。


无以为报,只好继续努力,带给大家更好的作品。比心。


题外话:我本来是年更选手你们敢信?!这高产得跟被夺舍了似的。和我们家崽聊天,日常都是我说我肝了多少多少,她说听着肝都疼你真的还有肝吗。


真是,都怪江澄太好太可爱了!


甘之如饴,甘之如饴。


他特别好。我喜欢他。